还有,他自己。
他愚蠢至极,没能早早察觉那些变故,只知领兵打仗,只知傻傻地给没有回音的地方一封又一封地送信,那些信件最终都成为一摞又一摞压死温予的稻草。
是他害死了温予。
是宋声祈,害死了温知安。
“不是的。”
温予还未消化那一长串信息量,但听见宋默这么说,下意识地反驳,“你又没有错,况且写信这个事,也是我要求你写的。”
宋默定定地望着他,攥着他手的力道很重。
有点痛,但温予没喊,把那只手带起来在嘴边小鸡啄米似的啾啾几口,说:“你现在知道啦,温知安也在给你写信,只是那些信没寄出去而已。害死温知安的明明是那个狼子野心的靖厉王……朝政之变嘛,很少有不流血的,只是我比较倒霉,没办法,太显眼了,又聪明又有权势,他不搞我搞谁?”
温予发现自己的接受度竟然比想象中高很多。
可能是早有预感,真正听说的时候感觉像在做梦,但只要触碰到宋默,那颗漂浮不定的心便落了下来。
或许也是因为,他还没完全想起来,只是从宋默嘴里听了一遍。
但如果那个温知安,那个死在靖朝政变里没留下姓名的温予真的是他,他也一定不会怪宋默的。不然最后病得都要喘不上气了,怎么还费劲巴拉地要给人写信。
“可想而知,我一定是爱惨了你。”温予言之凿凿,凑过去对着宋默的嘴巴也吧唧一口。
好一会儿,宋默舔了舔嘴唇,说:“芒果味。”
温予:“怎么,不喜欢?”
宋默:“喜欢。”
宋默抬起他的手,闭上眼,脸在手腕脉搏处贴了贴,嗓音沙哑地又说了句喜欢,倾身吻住温予。
温予侧身坐在椅子上,后背没有倚靠,胳膊只能撑在书桌上稳住重心,另一只手被宋默拉着勾住脖子。
这个芒果味的吻很温柔,淡淡的甜味,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温予被他磨蹭得难受,张开嘴说:“我要这个。”
如他所愿,口腔顷刻间被占满。
“那现在,你还希望我不要想起来吗?”艰难地分开,温予忍不住又啾了口宋默的嘴巴,问他。
宋默还是那么固执,“只想起来开心的事情就好。”
“哦,那就是全都要想起来。”
“……”
温予被他的表情逗笑,“有什么办法,我觉得跟你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很开心啊,那个叫温知安的我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你就不好奇吗,我们断联的那段时间我都经历了什么?”
宋默摇了摇头,他抱住温予,“你现在在这儿,就很好。”
“但我想知道。你既然想起来了,应该比我知道得多吧,我们现在的能力是不是跟最后的经历有关?”温予有点累,干脆把全身的重量都赖过去,下巴搭在宋默肩上,“你还没说呢,宋声祈后来怎么样了?我现在感觉,我看过的那个无名将军的故事,搞不好说的就是你呢。但如果是你的话,这么厉害的人物,史书上怎么会没有记载?”
宋默说,后来的故事,和温予看过的那个无名将军的故事差不多。
如史书所记载,靖厉王在位时间不长,还没等宋声祈备好兵马杀回奎陵,新的圣旨又来了,这回的圣旨是召他回朝的,下令者已是另一任新帝,后世说的靖仁宗。
“史书上说,靖仁宗是个好皇帝。”温予说。
“确实是个明君,”宋默点点头,“他召我回朝后,向我说明了当初的事,虽然没有手刃厉王,但至少还了你,还有整个公主府一个清白。”
他是回朝后才得知,戚将军也已战死在北境。至亲挚友都不在了,原本一切沉冤昭雪后,宋默便打算自我了结,但在温予墓前他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彩儿?”温予问。
“不是,是长福。”
温予“噢”了声,“我的书童。他活下来了?”
“嗯。”
长福是那场大火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他说那天他本想带着公子一起跑,但温予的身体实在已是风中残烛,最后只交给他一个盒子,让他跑。
那个盒子里,是自小到大宋默送给他的东西,有买的、有亲手做的,还有几封没能寄出的信,那些信是温予在大火中极力救下来的,寥寥几封,一股脑全塞进盒子里了。
几年的东躲西藏,长福始终紧紧护着那个盒子,终于等来天明的一天。
那几封留下来的信里,便有那封告知宋默自己的字叫“知安”的信件。
其余的,也写满了对宋默前程的祝愿,希望他不忘初心、希望他得偿所愿、希望他在战场上无往不胜……
于是宋默照做了。
无论何时,宋默总是如温予所愿的。
靖仁宗将他派往北境,接替父亲的位置,成为新的镇北大将军。
后面的几十年,他都守在那儿,直至战死。
温予忽然问:“没有娶妻?”
宋默盯着他,不语。
“好嘛好嘛,我就随口问问,”温予笑嘻嘻地搂住他脖子,“毕竟我们分开的时候,还觉得对方只是朋友呢。”
当初再如何不开情窍,宋默后来的几十年也不是白活的。
挚友还是挚爱,总有醒悟的时候。
宋默咬了口他的锁骨,说:“我不知道其他人,但我在临死之前,产生了一点执念,可能是那个执念跟着我转世投胎,变成了现在这样。”
温予猜到了,问他:“是什么执念?”
“希望温予来世无病无灾,一生顺遂平安,福星相伴。”
一字一句,宋默望着他的眼睛,吐字清晰,真挚坚定。
像是想将这个愿望再续一轮。
温予眨了眨发酸的眼眶,在眼泪掉出来之前把脸埋进了宋默颈窝。
“怎么不给你自己许愿啊。”
“没什么好许的,那个时候我只想到你。”
温予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濡湿狠狠地抹在宋默身上,“所以你当时许下的愿望,真的应验了?那你会读心术,却这么倒霉,该不会是我临死之前产生的什么执念导致的吧……那我好坏啊。”
宋默说:“和你没关系,愿望要付出代价,很正常。”
“哪里正常了?要付出代价的愿望不叫愿望,叫交易,”温予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谁给你实现的这个愿望,这么黑的买卖,我要投诉他。”
宋默反倒笑了,抹去他眼角的泪光,又拨了拨少年濡湿的睫毛。
温予干脆把他的手抓过来,脸往手心里一埋,一擦,睫毛上的水珠抹果酱似的全涂了上去。
“不黑,”宋默说,“它实现了,很值。”
温予辩不过他,干脆又趴回他身上。
窗外春景正好,阳光漫了进来。
不知是哭的还是芒果吃多,温予喉咙痒痒的,还有点发干,他甩锅:“你看吧都怪你,我现在这么难受。”
桌上的水杯喝空了,宋默把人从自己身上抓下去,“我去倒水。”
等宋默再回来的时候,温予打了两个好大的喷嚏。
宋默心头一跳。
“这么快。”温予伸手讨要水杯。接到水杯的同时,宋默用手背往他额头贴了一下。
他正想问怎么了,张口又是一个喷嚏。
宋默表情沉重,“温予,你是不是生病了?”
第63章
温予想说不可能吧, 结果又被一个大喷嚏截胡。
他被这打喷嚏给打蒙了。
宋默二话不说拿了体温计来,量了,没发烧。
温予松了口气, 拍拍胸脯, “你搞得我怪紧张的。”
宋默却不放心, “还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
在小宋同学的注视下, 温予心虚交代:“就, 口干呗,可能还有一点点点点的喉咙痛?也不是很痛吧, 就隐隐约约?要痛不痛?”
宋默干脆道:“那就是痛。”
温予说:“上火了吧, 吃芒果吃的。”
现实打了他的脸, 不是上火是感冒。
温予起初还抱着侥幸心理, 但第二天醒来差点没说出来话。喉咙干哑像断了弦的吉他,鼻子里头和水泥似的,堵得人喘不上气,昏昏沉沉,精神都提不起来。
和梦里的感受不太一样,梦里是奄奄一息是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变成断线的风筝飞走, 现实却是沉甸甸的, 像煤窑里的黑工, 挖了三天三夜的煤才会这样四肢沉重。
原来感冒是这种感觉。
温予又量了次体温, 还是没发烧,洗漱完吃过早餐,状态稍有好转。
宋默的脸色却没有好转。
虽难受但新奇, 温予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 戳戳宋默的嘴角, 按住往上推,“别这么严肃嘛,小感冒而已。”
宋默:“你从来没生过病。”
温予说:“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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