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说着便红了眼眶,他说自己若能有一副康健的身躯便好了。
这不是温予头一回谈论起自己的身体,相反,这些年他从不避讳谈及此事,或是以玩笑言之,或是用以博可怜耍赖皮,如今却是头一回伤怀不甘。
宋默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安慰的话说再多都显得苍白。
他又何尝不希望温予此生能够无病无灾、健康顺遂。若要说有什么想要的,这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宋默遵守约定,途径的每个驿站都给温予写信,沿途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一一记录。他不善于华丽的修饰,他思索着温予平日爱看的游记,模仿着它们的风格,落的每一笔都只为了让那个无法远行的挚友看得开心。
所幸,他的悟性不错,记录愈发得心应手。
西域离都城千里之遥,收到回信时,宋默已习惯了这里与都城截然不同的恶劣环境。
他们约好等宋默到军营后送回去的信,温予再写回信,但此时的信件,却是给宋默途径第一个驿站的信缩写的回信。
之后每隔一段时日,都有一封来自奎陵的回信,宋默途径的每一个驿站、写的每一封信,皆有回应。
宋默将每一封回信妥帖收好,有人瞧见便打趣他,是家中未过门的小媳妇儿写信来了?
宋默说不是,是家中好友。
同他一道来的另一人笑说宋小将军和温世子情谊深厚,奎陵中谁人不知。
“温世子?是荣乐公主膝下那位小世子么?”
“正是。”
那人感慨道:“竟已过去这么多年……我还未离奎陵时,有幸碰上那位小世子百岁宴,陛下开宫门设宴席,取消了三日宵禁,满街灯火通明,可谓是全城欢庆,我从未见过那般盛况。”
有新来的小步卒不了解宫中的这些事,哇道:“那陛下十分喜爱这位温世子啊!”
“是啊……”
西边虽无大战,但三五不时的小纷争不断,此地环境恶劣,军营生活乏味,宋默最期盼的便是温予的书信。
次数多了,旁人一看便知:“小将军今日心情这般好,是奎陵来信了罢?”
但,好心情并非次次都有。
有时,信使送来的信中没有温予的信,而算算自己上回寄出信件的日子,回信理应送到才是。
想来是路上耽搁。
这一耽搁,便耽搁了月余。
迟来的信件也并未令宋默感到高兴——温予在回信中,透露出对婚事的心烦。
婚事。
大靖男子十五、六岁成亲乃是常态,便是未成亲,这个年龄也该先定下婚事了。
宋默此前从未想过温予的婚事,他想过自己的,但他和父亲一样,并未打算成亲,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何况他此生已有如温予这般知己之交,又有何必要成亲。
此时收到信,他恍然惊觉自己竟如此理所应当地认为温予也同他一般,无需旁人?
一股羞愧感油然而生,可接踵而来的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温予会和什么样的女子成亲?奎陵中确有不少品行端庄、才貌双全的世家小姐,以皇帝对温予的偏爱,必然会给他赐一桩好姻缘。
而他远在边陲,怕是连温予的喜酒都吃不上。
便是回去了,他亦无法像从前那般陪伴温予身侧。
终有一天,他们还是要分开的。
诚然,温予在此次的信中说他并不想成亲,只是家里人不时提起,惹得人心烦意乱。
宋默提笔片刻,写下的第一句话是:为何不愿成亲?
可最后还是将写有这句话的信纸扔掉,还了张新的,并未纠结于婚姻一事,只道:你不愿,便无需理会。
而后便说起自己的军中见闻。他写得比以往详尽得多,亦是他写过最生动活泼的文字。他竭尽全力地不知想要挽留温予的主意,好叫他也不要再纠结于婚事,只为这封信动容便好。
这是来到西域后,宋默头一回产生迫切的想要赶回奎陵的念头。
归心似箭,大抵便是如此。
这支箭在往后相当一段时日里都砸折磨着他,因为自那之后,他再未等到温予的回信。
军令森严,为将者,擅离军营视为逃叛。纵使宋默为此焦虑不安、夜夜难眠,也必须守在阵中,没有皇帝的命令,不得回朝。
他早已不再为温予的婚事而内心困惑撕扯,长久得不到回音,他担心的只有温予的身体。
若是因为身体出了什么差池……
来到西域的这段时间,宋默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医术精湛的大夫,可此地穷苦,草药贫瘠,大夫大多为赤脚医师,民间偏方无数,这些未经验明的偏方,他不可能拿给温予冒险。
相隔遥远,宋默只能写更多的信送回奎陵的信,哪怕得到一封回信,哪怕回信中只有一句话、一个字都好。
只要能得到温予的消息。
没多久,不仅是他,另一人的书信也总姗姗来迟。
那人是当初同他一道来的世家公子,某日他接了信,没多久神情凝重地来到宋默账中,道:“宫中怕是要变天了。”
宋默这才知道,奎陵生了变故。
在奎陵长大的那些年,如父亲所说,他慢慢知道许多事情。皇帝确实极为看重温予,因为在温予出生之前,皇帝膝下无子。
后宫妃嫔众多,但多年过去,仍无一人诞下子嗣,皇帝如何作想,宋默不知道,但在荣乐公主诞下温予后,为子嗣头疼多年的皇帝显然想到了解决之法,便是将妹妹的孩子过继到宫中,若后宫中始终得不到好消息,这孩子便可作为储君培养。
“可惜了,没想到我却是个病秧子,”温予当时道,“我的病生来便带着,当时太医说我命数难定,意思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舅舅大概是失望了罢,毕竟一个随时会死在皇位上的皇帝,连自己的性命都摇摇欲坠,又要如何稳定偌大江山?
“不过好在,舅舅对我还是很好的,毕竟……”
毕竟多年过去,皇帝的子嗣问题仍然令人担忧。宫中虽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来两位皇子,但皆是资质平平,聪慧不及温予十之有一。
但相对的,两位皇子身强体健,皇帝大约觉得笨一点还可教导,可若体虚孱弱,便是怎么都补不回来的,所以过继之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对温予也只以舅舅的身份疼爱。
这封信中说,皇帝病了,虽还能主持朝中事务,但已有力不从心之势,而随着这场病,朝堂局势近来暗流涌动愈发激烈,这位世家公子的父亲只求安稳,向来甚少参与这些争端,此时只盼争斗莫要将他们家牵扯进去,让儿子莫要担心,若有变故,以保全自身为先。
“我爹从来不多说这些,这次的信中却让我出了事一定要想办法保全自己,我总觉得……不太妙。你不是很久没收到奎陵来的信了么?”那位世家公子看着宋默的脸色,斟酌道,“温世子……不知会不会牵扯其中。”
答案当然是会。
信送过来需要不少时间,信中所言的情况到现在或许已经变成另外一种局面。
宋默得回去。
可他如今并非一人,他大可无惧叛逃之名,但他身后还有无数士兵会因他这个举动受到牵连,他远在北境的父亲也很有可能因此获罪,他的自私不能以这么多人为代价。
宋默彻夜未眠,修修改改,字字斟酌,写下一封请求回朝的奏折,但还没来得及送出,朝廷的命令先一步到达。
他的折子终究晚了一步,朝中已改换新帝,而新帝送来的第一道圣令,便是告知宋默,即日起他将永久驻守此处,没有陛下的旨意不得擅离半步。
而宋默试图递出的奏折,也因是写给先帝的而报废,新的请辞奏折亦再无送出的机会。
宋默仍是风光的宋小将军,上阵杀敌,号令三军,但显而易见,他被软禁在了西域。
新帝只让他安分地做一柄镇守边陲的利刃,新派来的监军手握大权,试图一点点换掉他身边的亲信。
接下来的几年里,宋默都在同新帝的眼线角力,他保住自己,保住身边亲信,想方设法地打探奎陵的消息。
他打探到了,也是当天,那位监军的血溅在营帐上,三尺之高。
温予死了。
整个公主府都死在那场朝政之变中,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新帝——发动政变的桓亲王,趁先帝卧病在床之际,拿着从西域送往奎陵途中被截获,后又篡改的信件,说温世子与镇北大将军意欲养兵谋反,其子西行,是为替温世子笼络军心。
可笑而漏洞十全的借口,却仍成为一个导火索,一把火将公主府烧得干干净净,将温予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若非被亲信们死死拖拽拦住,这天死的便不仅是一个监军而已了。
宋默其实没有多少那天的记忆,眼前一阵黑一阵红,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只知道有人得为此偿命,无论是那高高在上的新皇帝,还是这小人得志的监军,抑或当初冲进公主府放火杀人的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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