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芋香坐在书桌前,他把梁寺洵送他的乐高和狗都放在了桌上,积木还没有拼完,他撑着下巴,垂下的眼皮又红又肿。
寂静的环境内忽然响起一阵欢快的音乐声,芋香被手表震得回神,他连忙去看,是梁寺洵打来的。
他咬着唇,犹豫了很久才接起,“…喂?”
“宝宝,你到家了吗?”梁寺洵声音温柔,他站在屋檐下,眼前是纷纷而落的雪花。
“我到家了…你呢?吃饭了吗?”芋香语调温吞,哭得太久,鼻腔堵塞,声音又闷又湿。
“还没有,我在外面,等下回去吃。”
“这么冷,你出去干什么呀……你吃药了吗?”芋香摸着手里的积木,他还是问了最后一句。
“吃过了,我出去是准备上班的,结果程水墨和我说,我的男朋友帮我辞职了。”梁寺洵的声音含着笑。
芋香看不见他,光是听见他逗弄的声音,他都能脸红,握着积木的那只手羞怯地捂住脸。
“…谁让你不听我的话,这是你逼我的。”芋香嘟囔着。
“嗯,那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梁寺洵做小伏低地说。
芋香沉默了一会儿,捂着脸的那只手,指缝里渗出泪,他忍着哭腔,吸了吸鼻涕,说:“那你向我保证,以后每天按时吃药,准时睡觉,再也不要去打工了。”
梁寺洵蹲了下来,他向外伸出手,漂浮的雪花坠落进他掌心,像芋香还趴在他背上时,看见梁山镇的第一场大雪时伸出手去接。
“好,都听你的。”
“不过最后一个我不能答应你。”梁寺洵笑着说。
“为什么?”芋香闷声闷气道。
“不打工我怎么有钱?没有钱,我要怎么和你结婚啊老婆?”梁寺洵语气有着无限憧憬。
芋香捂着脸,咳嗽了两声,湿漉漉的泪水糅杂在掌心,他问:“你现在在哪儿?”
梁寺洵说:“就在镇中外面…你知道的,小卖部后门外的那个小巷里。”芋香撒谎骗亲亲的那个地方。
芋香艰难地喘出几口气来,他伏在桌面,泪水无声地往下淌:“我知道了,梁寺洵,你快回家吧。”
梁寺洵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家走去,男孩湿哑的声音就在耳边:“梁寺洵,晚上的时候,我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梁寺洵问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会高兴吗?”
“不知道,我肯定会很高兴。”芋香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梁寺洵哼着歌,他回到家,梁有信和常今秋都穿戴整齐,看样子是要出门,“你阿姨有些不舒服,我带她去县城里检查一下。”梁有信说。
“你中午和晚上就去隔壁吃吧,正好你看着点你叔,我看他精神不太好。”梁有信叮嘱道。
“嗯。”梁寺洵点点头。
梁有信搂着常今秋出门了,多半要很晚才会回来。
十字街口的那家手机店里,佟君湖拿着一个屏幕被摔得稀烂的手机递过去,“这个还能修吗?”
老板接过去,看了看,“换屏很贵,你确定要换?”修手机的钱都能重新买一个国产手机了。
佟君湖点点头:“嗯,帮我修吧。”
“行吧,正好我这儿新进了些原装屏,你坐着等会儿吧。”老板坐了下去,开始找工具来修手机。
家里就剩梁寺洵一个人,在听了芋香和他说的话后,他就坐在屋里的藤椅上,静静地等着夜晚到来。
像上次他等芋香回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天黑了,他就会从兜里拿一颗药出来吃下。
佟君湖给了钱,他握着修好的手机,眉眼舒展开,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来给芋香发信息,他这个手机除了打电话也只能发信息,他打字很慢,粗糙的指腹要在摁键上徘徊许久才能按下去。
佟君湖:小朵儿,我帮你把手机修好了,叔叔答应过你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发送出去后,男人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熄灭了的屏幕光又被他摁亮了,他等了许久,为什么还是没有回复?是不是没有发送成功?他皱起眉,又慢吞吞地发送了一条一模一样的信息过去。
他低着头,在回家的这条路上发送了好多次。
最后一次发送时,他在末尾加上了一句:小朵儿,我好想你。
彼时的芋香早已用上了新手机,他将电话卡从手表里拔了出来,扔到了垃圾桶里。
他手腕上依旧戴着那块幼稚的电话手表,只是再也收不到信息。
佟君湖把手机的音量调到了最大,他放在桌上,做饭时,动作偶尔会停下来,去听有没有铃声响起。
不过他等了很久,他喜欢的那首歌始终没有放出来。
“小洵?吃饭了….怎么不开灯啊?”佟君湖推开隔壁的门,他慢慢走了进来,晦暗的光线里,一个人就靠在椅子里,沉默地坐着。
佟君湖拧起眉,他开了灯,走到梁寺洵身前,“吃饭了。”
梁寺洵撩开眼皮,他眼白布满血丝,失焦的瞳孔在空中晃了好一会儿在慢慢扬起,他盯着佟君湖,声音嘶哑难听:“晚上了吗?”
佟君湖看了看外面的天,“嗯,八点了。”
“过来吃饭了。”他率先走出去。
梁寺洵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空荡荡的,没有一条信息。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从门口一晃而过。
饭桌上摆着一部熟悉的智能手机,梁寺洵的目光飘过去,“这是谁的手机?”
佟君湖说:“芋香的,之前不是摔坏了吗?我今天送去修好了。”
“哦。”梁寺洵愣了很久,他神情呆滞,恍然点头。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佟君湖连忙去看,结果是梁有信打来的,他站起身,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身后的梁寺洵静坐了许久,他直勾勾地盯着那部手机。
“是吗?那好好检查检查,你身上有钱吗?”佟君湖冲电话那头说,他毫不察觉,梁寺洵已经带走了那部手机,像鬼似的飘回了隔壁。
梁寺洵坐在椅子上,他指尖摩挲着屏幕。
屏幕亮起,是男孩稚嫩的笑脸,梁寺洵疲乏的神经被牵动,他嘴角弯起,手指上滑,密码很简单,就是芋香的生日,就算他生了病他也知道。
手机成功解锁了,桌面上花里胡哨的,安装了许多梁寺洵不知道的娱乐软件,他身子往后,闲适地靠进椅背里,他一个一个地去点开,他想知道芋香平常都在玩些什么。
他手指滑动到屏幕的最后一页,最后一个软件上,上面写着备忘录三个字。
他强撑开的眼皮渐渐合拢,本想关掉手机,却无意间点了进去,他瞟了一眼,目光顿了顿。
他眨了下眼,在列表上翻看着,预览页都是些日期,这应该是日记吧。
真可爱,还会写日记。梁寺洵的心弦被拨弄着,发出动人的声响来,日记里会有他吗?芋香会不会写下一些平常不会在他面前说的俏皮话。
他从第一个点开,慢慢往下看。
他看着那些规整又稚嫩的文字,笑容愈来愈深,好幸福,他接连往下看着,直到点进日期为七月份的日记里时,他的笑就这样被摧落在了脸上。
他表情没有变,嘴角依旧挂着笑,漆黑的夜里,透过院外的一点光,他眼神诡异,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
梁寺洵真好骗,上钩了。
精神病都是这样的吗?他的手腕好丑。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我为了让他高兴,忍着恶心还亲了好几下,呕。
爸爸真的会要一个精神病来当自己的儿子吗?
梁寺洵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我只想让他赶紧死掉!
唉…….爸爸呀爸爸,其实我才是你的宝宝,你认错人了,那个精神病才不配当你的儿子呢。
亲子鉴定是什么?鱼香肉丝说他会帮我做DNA,这可以证明什么?如果梁寺洵真的是爸爸的儿子,那我该怎么办?【大哭】
梁寺洵,你病得更重一点好不好?千万千万不要按时吃药。【委屈】
……
屋子里静悄悄的,微弱的屏幕光在下一瞬熄灭,万籁俱静,细密的雪花不停地往下坠,落在了屋檐,枯枝,还有那辆陈旧的摩托车上。
梁寺洵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脸上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放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一瞬,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都是烫热的,他直起身,眼前头晕目眩,他艰难地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终于有了一条消息,短短的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梁寺洵恍然想起,这就是他说的惊喜吗?他高兴了吧。
他眼睛被这几个字来回穿刺着,涔涔泪流,他闭上眼,虚脱地靠进椅背里。四肢一动不动地往下垂着,他没有躺在病床上,可无形的束缚带已经将他牢牢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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