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门口,穿过巷子,再到巷外,很短的距离,芋香走得举步维艰,他回过头,两个人都在他身后跟着,梁寺洵连件外套都没穿,立在寒风里,他面容苍白,看见芋香回头了,他脸上露出一抹笑。
秘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他拉开后车门,惠春寅率先坐了进去。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芋香站在车门前迟迟未动,他看着梁寺洵走了过来,他扶着车门,艰涩道:“记得给我打电话,芋香。”几天吗?他会等的。
芋香僵硬地点点头,雪风吹得梁寺洵打着冷颤,碎雪融化在他的笑容间,他看了看后车厢里的男人,指骨抓紧了一瞬车门,而后抬起,摸了摸芋香的脸。
冻僵了的手,像是一块冰,芋香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热泪不停地往下坠。
“我等你回来。”梁寺洵说。
“嗯嗯。”芋香点头,他踮起脚,拂去了梁寺洵肩上的雪,忍着哭腔道:“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好。”梁寺洵说了好,可站在那一动不动的。
芋香狠心地别过眼,他坐进了车里,伸出手,将车门关闭。
“砰”的一声,梁寺洵像是才回过神,他弯下腰,透过浮满了雾气的窗户去看芋香,他伸出手来,不停地去擦玻璃,努力去看清里面的男孩。
隔着道玻璃,芋香泪眼涔涔的去看他,刚被擦干净的玻璃又很快模糊了起来。
他趴在窗前,手指颤抖地抬起来,在雾气浓重的玻璃车窗上画着。
外面的梁寺洵扶着窗子,他嘴边弯起,歪歪扭扭的爱心在两人指尖勾勒出来。
透过那一点点的光,芋香的眼睛被泪水堵满了,他几番眨眼,驱逐着泪水,梁寺洵笑得温柔,他嘴巴张开,口型说:我爱你。
汽车行驶在风雪里,掠过来时的野草,芋香靠在车窗前,雪花降落在镇口,将牌子上,‘梁山镇’那三个字盖得严严实实。
它馈赠给自己的忧伤,愉悦,芋香再也无法忘记。
第85章
常顺意一大早就催促着常顺心赶紧起床,让这两口子换了衣服和他一起去梁有信家。
常顺心骂了几句,她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你自己没长脚吗?非要拉着我们一起?”秋景在一旁叹了口气,“他是怕自己一个人去太尴尬,万一芋香不理他怎么办?”
常顺意面色不太自然,他手里提了一个纸袋子,嘴硬道:“妈说了让初一早点过去吃饭的。”
几人走在路上,常顺心夺过他的口袋,她往里面一看,似乎是一件颜色鲜亮的衣服,她正要拿出来,却被常顺意抢了过去,“干嘛呢,抢什么。”
常顺心哼了一声,“学了点手艺真是不得了了。”
常顺意没搭话,他把衣服妥帖地放了回去,这件衣服是他在厂子里学着设计,自己做的,芋香说不要太贵重的礼物,这个呢?他会喜欢吗?
院子里落了雪,凄清不已,昨夜燃放过的烟花,被男人清扫干净了。
路过佟君湖家门前时,常顺意侧头看过去,男人孤零零地坐在饭桌前,手里握着一个手机,他看见几人后也没有说话。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梁寺洵穿戴整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院落里的人,他脸色很不好看,眼下泛着一团浓重的乌青,唇瓣惨白。
他走下来,与常顺意擦肩而过。
“他今天怎么了?拉着个脸,谁惹他了?”常顺心小声说。
秋景摇摇头,“不知道。”听说他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现在这样,应该是犯病了吧。不过他没说这些。
梁有信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招呼着几人坐下了,“吃汤圆吧,我来给你们包,吃完跟我一起上山烧纸去。”
几人坐下来,常今秋起来后也去了灶屋里帮忙,常顺意拎着纸袋,他心神不宁地坐在那,时不时去看手机。
热腾腾的汤圆被端上桌来,半个拳头那么大的汤圆挤在碗里,一个碗只能装四五个的样子,里面是花生红糖馅的,常顺意吃了一口,又烫又粘的汤圆皮在嘴里和舌头打架,他吞咽得格外艰难,他低着头,筷子戳了戳碗里白胖的汤圆,“芋香呢?怎么不见他?”
梁有信声音含糊不清:“他回海城了啊,五六点就走了,他爸亲自来接他回去的。”
常顺意猛然抬起头,还未咽下去的汤圆挂在喉咙眼,堵得他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走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这话问得倒也奇怪,这里本就不是他的家,在这不过住了半年而已,所有人都好像默认了芋香的家在这里。
梁有信看了他一眼,原本想嘲讽他几句,结果看见常顺意有些红的眼眶,他咽下嘴里的话,随口道:“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他老子。”
大年初一,网吧里生意惨淡,程水墨叼着烟,也不回家过年,悠闲地坐在柜台后打游戏,他神情入迷,烟灰都掉胸口上了。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嗓门扬起:“自己找位置坐哈,马上来给你开。”
话音落下,等了几秒钟,程水墨拧起眉,怎么也不吱个声呢,他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抬眼看过去,梁寺洵正在系围裙,宽阔的脊背微微往前倾,有点驼背,骨头在衣物下顶出几个瘆人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程水墨怔愣道。
梁寺洵动作迟钝地转过身来,他脸色白得有些吓人,“上班。”
程水墨对上他漆黑失焦的瞳孔,他咽了咽口水,眼神下滑,对方的手插在围裙兜里,瘦骨嶙峋的手腕那,皮肉拧在了一起,连着丝丝缕缕的血痂夹杂在其中。
“你不是辞职了吗?”程水墨谨慎地说,他不知道梁寺洵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所以说话小心翼翼的,怕一个不注意就惹毛他了,万一灭了自己怎么办?
梁寺洵皱起眉,“辞职?”
程水墨打量着他的神情,这货不知道?
“就前两天啊,你那个小男朋友,来我店里,说你不干了,帮你辞职了。”程水墨想起前几天那男孩,面容稚嫩,装得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说梁寺洵不干了,要是识相的话,赶紧放人走。
程水墨哪敢惹他,逗弄了他几句,“他要是走了,我店怎么办?要不你来?”
芋香瞪大眼睛,他两只手揣在兜里,闻言‘蹬蹬蹬’地跑进了柜台里来,和他面对着面,“你这个店才值多少钱?”
“这样吧,你开个价,我让我爸爸盘下来,保证你只赚不亏。”男孩伸出手,在程水墨眼前晃了晃,他眼睛狡黠地弯起,脸蛋被帽子裹得肉圆生嫩,很像程水墨早上吃的那碗大汤圆。
程水墨盯着他脸上的痣,他笑了起来,往前凑了凑,男孩戴着手套的手无意从他脸庞上划过,他嗅到了些香气,他语气暧昧:“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芋香鼓起腮,他恼怒地瞪着程水墨,一个网吧老板还敢和他宇宙第一小贱萌总裁拿乔,活得不耐烦了。
程水墨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芋香,他弯下腰去,“他走了,那你来顶替他的位置啊,小网管,赶紧的,系好围裙,给我伺候客人去。”他语调狎昵,熟稔地逗弄着他。
他吐息灼热,接连洒落在男孩泛红的脸颊上,程水墨清楚的看见这团可口的颊肉抖了抖,芋香慌忙地推开他,他气得脸蛋绯红,“你居然敢这么和我说话?”
“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芋香跺了跺脚,毛茸茸的手掌用力拍在程水墨脸上。
像被柔软的肉垫拍了一下似的,程水墨装得疼痛,他后退一步,哂笑着看向羞恼的芋香。
芋香唇瓣嗫嚅着,他攥紧了拳头,身子悄悄往后移,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抓起系上围裙伺候客人了,纸老虎一个,色厉内荏而已。他在离开前放出狠话:“你给我等着,我让我男朋友梁寺洵来收拾你!”
“他有精神病,打人不犯法的。”
程水墨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几声。
回想到这里,程水墨警惕地看向梁寺洵,对方像是走了神,好半天没说话。
那大小姐回去到底告没告状啊?怎么看起来梁寺洵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调戏了他老婆吗?
梁寺洵摘了围裙,“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不过既然他帮我辞职了,那我就先——”
他话没说完,程水墨打断了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来扔桌上,“工资拿走。”他不想欠谁的。
“谢谢。”
程水墨坐了回去,目光飘忽地盯着屏幕,可别谢他了。
梁寺洵把信封揣进兜里,顺手把手机给拿了出来,他走在街边,给芋香拨了个电话回去,这个时间点,芋香他们应该到家了吧。
海城。
芋香一回家就躲进了房间里,淑子站在他房门口和惠春寅两两相望,“这是怎么了?不高兴啦?”老太太担忧道。
惠春寅叹了口气,“小孩子嘛,和在一起大半年的家人分别,心里总是会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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