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的睫毛颤抖着,泪水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握紧的拳头上,肩膀微微发抖,无声释放着压抑了太久的宣泄。
万林没再说话,也没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哭。
十分钟后,宋堇的情绪才慢慢平复。
他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水,才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眼神却清明。
“欠条我一定要写。”
他拿起那张卡攥在掌心,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很坚定:“利息……可以按最低的算,我分期还。”
“随你。”
万林无所谓地摆摆手,似乎对欠条和利息都没什么兴趣:“你爱写就写,爱还就还,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宋堇:“酒吧和物流园那些兼职,别去了。”
宋堇立刻摇头,急切道:“不行,欠你这么多钱,我……”
“你什么你?”万林皱着眉打断他,“那些活儿能挣几个钱?耽误时间,还累死累活的。”
明明他是个文盲,说的话却总是让宋堇一句都反驳不上来。
每次这种时候,宋堇都感觉自己比他更像文盲。
“真想早点还钱,就给我把心思全扑在读书上,学出真正的本事,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比你现在打一百份工都强。”
万林说着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缺钱就跟我说,平时零花,应急,都行,别再去扛箱子端盘子。”
宋堇沉默着。
他知道万林说得有道理,那些兼职占据了他大量时间和精力,确实影响学习,还影响身体和睡眠。
但他习惯了依靠自己,习惯了把每一分钱都攥在手里的安全感。
完全依赖万林……他心理上那道坎,很难过去。
“我……”
宋堇挣扎着开口。
“我可以只保留轻松点的,比如学校图书馆的勤工俭学,或者别的,不累,也能存一点钱。”
万林看着他没说话,心想,这破小孩是真轴啊。
宋堇又说,字字掷地。
“你拉我这一把,是渡我出低谷,我记一辈子。但人活着,总得自己站着走,靠人扶着终究是站不稳的。”
“离了根的藤,会死,攀墙而生无论攀多高,墙一塌,藤也会随之葬身断壁残垣。只有自己扎稳根,才有可能长成大树。”
万林听不懂他说的藤,但是懂他的意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笑出声。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还带着点纵容。
“犟死你算了。”
他妥协似的用手指扫了一下宋堇的鼻尖。
“随你吧,但别太拼,也别让我发现你累得像条死狗,不然,我就让阿杰去把你兼职的地方全砸了。”
这霸道又幼稚的威胁,让宋堇紧绷的神经松了一分,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好。”
“去洗把脸。”万林拍了拍他的背,“一脸的粉。”
宋堇依言起身,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过脸颊,带走泪痕和疲惫。
他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昨晚和南宫泽打架留下的淡淡淤青的自己,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吐出来。
出来时,万林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正靠在床头刷手机,见他出来,便招了招手:“过来。”
宋堇走过去。
万林放下手机,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脸,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他颧骨和嘴角的痕迹。
他问:“粉底都没盖住,你下手也不轻吧?”
“……嗯。”宋堇没隐瞒,点了点头,“很重,往死里打的。”
第83章 大孩子回家了
万林没说话,起身去拿了医药箱过来,他让宋堇坐在床边,自己则单膝跪在地毯上,打开药箱,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疼就说。”
他先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足够仔细地给宋堇脸上那几处破皮消毒。
冰凉的药水刺激伤口,宋堇下意识缩了一下。
万林抬眼瞪他:“现在知道疼了?打架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
宋堇抿唇不答。
确实能耐,能耐的讹钱不成,还被人干趴下了。
这事儿不光丢脸,还让室友知道了他是同性恋,明天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呢。
消毒完,万林又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深褐色的药酒,味道浓烈。
他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覆盖在宋堇颧骨的淤青上,不轻不重地揉按。
“以后要是再遇到非动手不可的情况,别自己硬扛。”万林一边揉,一边淡淡地说,“记得给我打电话。”
宋堇一怔,抬起眼。
“你的专属打手,随时上线。”
万林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点惯有的、带着痞气的笑:“虽然收费不低,但看在你这么穷的份上,可以给你打个折。”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却像一小簇温热的火苗,猝不及防地熨贴了宋堇冰冷酸涩的心口。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任由万林温热有力的手掌在他脸上按揉,那点刺痛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取代。
处理好脸上的伤,万林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发现手臂和腰侧也有几处拳头砸出来的淤青,便也顺手抹了药酒。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默契的宁静和温馨。
弄完一切,万林收拾好药箱,又给了宋堇一个新手机,宋堇拆了卡装好,感动的一塌糊涂。
“谢谢。”他说。
“不客气。”万林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下巴点了点床,示意宋堇上床休息。
宋堇躺下,关了床头灯。
万林也很快躺到他身边,手臂习惯性地伸过来,将他揽进怀里,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有点醉人。
就在万林以为宋堇已经睡着时,怀里的人却动了动,低声开口:“我忘了还要写开学典礼的发言稿。”
“嗯?”万林闭着眼,鼻音慵懒。
“我是新生代表,开学典礼要上台讲话。”
万林似乎来了点兴趣,稍稍撑起身体,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可以啊,小崽子,考了多少分?”
“……695。”
“总分多少?”
“750。”
“啧,”万林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气音,“这么高?全校第一啊?”
“三。”
宋堇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第一第二不愿意上台,辅导员就找了我,我运气好,捡了个漏。”
万林低低笑了一声,重新躺回去,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蹭了蹭宋堇的发顶:“那也得你有这个本事,才轮得到你捡漏。”
他的声音带着睡意,但语气里似带着骄傲:“好好写,好好讲,别给我丢人。”
宋堇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身前坚实温暖的胸膛和规律的心跳,突然有点舍不得起身。
挣扎了半天还是下床去把发言稿写了,放进书包里,才又爬上床,自然地躺到了万林身边,万林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抱紧。
两分钟后,宋堇又动一动:“好像,还没洗澡。”
万林没松手:“很晚了,明早再洗,你现在,闭眼,睡觉。”
宋堇没再动,往万林身边又贴了贴,把自己更深地嵌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手搭在了他腰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弱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迷迷糊糊间听见万林说:“遇到问题要一件一件慢慢解决,不解决就会堆在那里,堆多了就会像火山一样崩塌,岩浆会把你埋个干净。”
宋堇含糊不清应了一声,带着“文盲讲道理,真是一套又一套”的感叹,朝着周公奔跑而去。
二十八万的债务,之前像一座压得宋堇无法喘息的大山,此刻被身边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地移开了。
虽然他知道,移开不等于消失。
那座山现在压在了他和万林之间,变成了一张他坚持要写的欠条,和一个他必须履行的承诺。
但至少,他终于可以暂时直起腰,轻快地踏着前方那条名为“大学”的路,稳步前进。
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到不安或彷徨,只有一种沉重却清晰的决心,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细微的缱绻。
在万林怀里,在这个曾经给过他温暖、也给过他心灵伤害的男人怀里,像个走丢了太久、终于找回家的小孩,放心地睡着了。
清晨,七点刚过。
圣泉流云别墅主卧厚重的遮光窗帘依旧拉得严实,房间里一片昏暗。
宋堇睡得很沉,几乎算得上是昏睡。
过去一个多月精神上的高压和身体上的透支,加上昨晚情绪的剧烈波动与放纵后的疲惫,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睡眠,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
万林先醒了,摸开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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