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本来还想绷着,可看见万林的笑,心里的欢喜和雀跃像烟花一样炸开的时候,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他像是要炫耀自己赢了,沉默几秒,才点头:“好。”
万林笑着,亲了一下他的嘴:“那回家。”
“我还上班呢……”宋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工作服,“还没下班。”
“酒吧都是老子的,你是我的人,上什么班,回家。”万林用下巴点了点,“副驾去。”
宋堇动了动,苦着脸不好意思地说:“腿麻了。”
“那我给你搓搓。”
万林手一按上宋堇的腿就开始猛搓,正好搓到被南宫泽一脚踹过的地方,痛的拔高了声音“啊”了一声。
“你这室友下手够狠的啊。”万林突然就沉了脸,语气却漫不经心的,“一看就是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逼崽子。”
按照宋堇对万林的了解和揣测,后背的冷汗冒的比他话还快:“你别插手,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跟我室友没关系,而且,我也没吃亏。”
万林斜视他:“只是打架没打过,是吧。”
“也不是。”
宋堇想了想,摇了摇头:“他看上去战斗力为0,实际上,估计能一个人撂翻我跟另一个室友一起上。”
“这么厉害呢?”万林扬眉,“那找机会我得试试,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
“别。”宋堇急了,“这事真是我挑的头……”
“知道了,逗你的。”
万林笑着轻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然后展现了强有力的男友力。
先是询问了宋堇身上哪里没伤,确保不会伤着他,这才双手托着他的腰把人一端,轻松地放在了副驾驶上。
腿麻的酸酥感从膝盖漫到脚踝,连脚尖都是木的。
宋堇微蜷着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揉按,指腹慢慢打圈蹭过发麻的小腿,另一只手虚抵着座椅扶手借力,脚尖轻轻点着车底,一点点碾动舒展。
动作慢且轻,没半分焦躁,就着这股酸麻缓缓卸去周身的绷劲,连脊背都贴着座椅软下来,眉眼松垮着。
万林也不着急,等他舒缓了,才发动车子回了圣泉流云。
恋爱合约还在,万林并没有烧。
宋堇看见的时候就知道万林骗了自己,不由地在心里又感叹一句:“这文盲是假的吧!心眼儿好多啊。”
他坐在桌前,指尖还轻轻抵着桌沿缓神,万林不知从哪拎了个书包过来,搁在了他手边的桌角。
蔻驰的皮质双肩包。
深棕的头层牛皮磨着细腻的纹理,简约的金属 logo 压在包侧,不张扬却透着质感,大小刚合大学生的日常用度。
万林一只手撑着桌,一只手拍了拍书包:“电脑给你装里面了。”
宋堇看了一眼书包,仰头看着万林刚想说点什么,万林就打断他,手指点了点他面前的恋爱合约:“签了字的,要听话。”
万林点的地方正好是万林提的要求:让他听话,给他的钱他拿着,给他的东西他收着,不准拒绝,不准不要。
能精准找到这条款,宋堇一时都不知道万林是真文盲,还是假文盲了。
宋堇低头又在心里感叹的时候,万林伸手翻开了后一页,在空白的页面点了点。
“把你家欠的所有债全部列出来,算一下一共要多少钱,一次性清了。”
宋堇感觉自己的心脏顿了好几秒,像被那只随意点下的手指精准地戳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他仰转过头对上万林的目光。
万林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酒吧外的疏离和嘲弄,也没有了车里的复杂情欲,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笃定。
“……一次性?”宋堇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
万林收回手,双手揣进兜里靠坐在桌沿,语气淡然:“拖拖拉拉的,利息滚利息,没完没了。你列出来,我看看。”
宋堇低下头,面对着空白的页面,那一条条的横线,像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
他犹豫地拿起笔,等了几秒,然后一鼓作气在本子上,用力列出每一笔债。
宋振国的截肢手术费、后续理疗的借款,王雪眉这些年胰腺炎反复发作累积的医药费欠款。
哥哥当年治病留下的还没还完的债务,为了还旧债而拆东墙补西墙借的新债。
虽然万林之前帮他清了十五万高利贷,但还有别的还完之后,几年利滚利产生的部分拖欠利息,还有一些零散的小额借款。
亲戚那里欠下的“人情债”,母亲今天出事送进医院的急诊费、检查费和预估的后续治疗费,父亲的住院费,家里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
他一笔一笔写下,速度不快,但罗列的很清晰,每写下一个数字,脑子里就对应闪过一个画面。
医院催缴单刺目的红色,债主堵在门口时父亲灰败的脸,母亲疼得蜷缩在床上的身影,亲戚或同情或嫌恶的眼神……
当所有条目列完,他在用力划下一条横线,在横线下方写出了有零有整的总和。
——278,465.5
不是他之前粗略估算的二十万出头,而是接近二十八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浸透水的巨石,轰然砸在他胸口,让他呼吸都停了好久。
原来这个家破败的屋檐下,裂缝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
而他过去三年像只愚钝的工蚁,搬回来的那点沙土,对于这个巨大的深渊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宋堇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冰凉,喉咙发紧。
一股混合着羞耻、无力、还有近乎绝望的清晰认知杂糅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一秒就裹紧了他。
万林是有钱,这笔钱对万林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正因如此,宋堇才觉得难以承受。
这不再是借点钱周转。
这简直像是……把自己连同身后那个破败的家,一起放在了秤上,标了个价。
第82章 离了根的藤,会死
万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撑着他身边左侧的桌面,一只手搭在了他右肩上,弯腰俯身,脸也和宋堇的脸保持平行。
他目光落到笔记本上,看着那个数字停留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紧了又紧。
这笔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九牛一毛。
可对现在的宋堇来说,却是能压垮他整个人的千斤重担,是熬红了眼打几份工都填不满的窟窿,是逼得他不得不放下所有体面的死局。
宋堇僵硬地偏头去看他,心里有些忐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万林识字不多,但是认识数字,尤其是对于钱的数字,尤其敏感。
“不到二十八万,小问题。”他偏头给了宋堇一个安抚的眼神,“只要你不跑,好好跟着我,钱管够。”
宋堇鼻尖猝然发酸,心底漫开一阵软热的暖意,这种被人稳稳托住、妥帖护着的感觉,猝不及防勾出了过往的记忆。
小时候父母对他动辄打骂,每次都是身子羸弱的哥哥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抱着他和父母红着眼争辩驳斥。
“眼泪说来就来。”万林抬手用手指碰了碰他突然红了的眼角,“你这眼睛是漏水的水龙头吗?”
宋堇吸了吸鼻子:“这钱,我会还的,我可以写欠条,按银行利息算,我以后兼职慢慢……”
“不用。”
万林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不耐烦,反而有点好笑:“我说了,一次性清了。不是借,是清了。”
他走回床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走过来,把卡压在了那个数字上。
“密码和给你的那张卡一样,里面有五十万,要多少明天自己去转,该还的还,该交的交,医院那边该付清的付清。”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出的不是一张存着巨款的卡,而是一张电影票。
宋堇看着那张卡,黑色的卡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边缘烫金的字符彰显着它的不同寻常。
他没有碰它,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
“万林,”他仰起头,眼眶又红了许多,但眼神很倔,“这钱……我受不起。”
“受不起?”
万林挑眉,在他旁边的桌沿又坐下,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那你怎么受得起每天打三份工,受得起被人堵门要债,受得起这种永远看不到希望的生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宋堇心上。
“宋堇,别跟我要那套没用的骨气,骨气不能当药吃,不能交学费,不能吃饱饭,更不能把你自己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万林伸手,用指关节不太温柔地蹭了一下宋堇发红的眼角:“我这儿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也没兴趣当救世主。”
他看着宋堇,眸光渐深:“但这钱,你拿着,把那些破烂事了一了。然后,给我轻装上阵,好好读你的大学,这才是正经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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