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有本事去瓯(ōu)城把他从坟里扒出来!让他还你钱啊!”
二舅妈被他这猝不及防的爆吼惊得猛地后退半步,拍着掌心的手僵在半空,眼眉乱飞的狠劲瞬间敛了。
眼里闪过明显的错愕,连脸上的怒色都顿住了,一时忘了接话。
“是我让他死的吗?!是我求着他们把我生下来的吗?!我哥死了是我的错吗?!”
宋堇攥着钱的手背青筋暴起,钱硌疼了他的掌心,胸口剧烈起伏着,红透的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委屈和暴怒。
“你们把他的名字扣在我头上问过我吗?!高利贷十五万!借条是我签的吗?!钱是我花的吗?!凭什么要我还?!”
“我哥死了是我的错!没钱了是我的错!药断了是我的错!家要散了还是我的错!”
嘶吼的话像鞭炮一样砸在空气里,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字字泣血。
“我今年才十八!十八!别人十八岁在干嘛?!我在干嘛啊?!”
他猛地抬手,狠狠指向自己的胸口,那力道重得像要捅穿肋骨。
“从高一到高三,我他妈每天同时打三份工!早上五点送牛奶,下午放学去仓库,晚上下了晚自习还要去夜市端盘子!”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填进了医院!填进了药房!填进了别人的口袋!填进了你们这些永远还不清的人情债里!”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眶赤红,开始发疯似地开始咆哮。
积蓄了十八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养家的是我!读书的是我!打工的是我!还债的还是我!”
“我凭什么?!我哪一样心甘情愿了?!啊?!”
“你们告诉我,我到底欠这个家什么了?!欠你们什么了?!要这样没完没了地还?!”
他突然猛地逼近二舅妈,尽管身体单薄,但那孤注一掷的气势却压得对方喘不过气。
“你们一个个,张口闭口‘你哥在就好了’……他好了,我呢?!我就活该是吗?!”
“活该当他的影子,活该还他的债,活该被你们榨干最后一滴血,还得笑着说‘这是应该的’?!”
“我今年才十八啊……”
最后这句,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废墟般的茫然和颤抖。
“我连……我连一天轻松日子都没过过……凭什么啊……”
话音落,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宋堇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他微微佝偻却绷得僵直的脊背。
他没有哭,但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和暴怒,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窒息和心疼。
二舅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一个晚辈这样劈头盖脸地吼,脸上挂不住,想发作。
可看着宋堇那双赤红空洞、仿佛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眼睛,再看看这家徒四壁的光景,所有刻薄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最终,她只是讪讪地抓起自己的包,嘴里咕哝着:“疯了……真是疯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被用力带上,发出巨响。
宋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才那场爆发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和胸腔里那片无边无际的、悲凉的荒芜。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将宋堇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孤零零地钉在斑驳的地面上,像一个终于挣脱了锁链,却发现自己早已站在悬崖边上,无路可走的囚徒。
“咚”的一声,他双腿一软跌跪在地上,脚边是散落的还没捡完的零钱。
他盯着墙上挂着的哥哥的遗照,突然像疯子一样癫狂笑出声,笑着笑着就弯了腰。
明明很难过,猩红的眼眶却一滴泪都没有。
笑到最后没声了。
他才低着头,呢喃自语:“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
接着他颓然地往地上一躺,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苦笑咧嘴。
然后侧身蜷成一团,遗憾又悲苦地低叹:“当年死的要是我,该有多好啊……”
天旋地转的眩晕让宋堇有些头昏脑涨的,硬地板像是化成了沼泽,死命地拽着他整个人往下沉。
沉得他眼皮开始打架,不知不觉就阖目睡了过去。
第75章 沉疴结
宋堇梦见自己回到了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和哥哥两个人背着小书包,一前一后去上学。
父母向来偏心,因为哥哥从小体弱多病,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紧着哥哥,还是偷偷的塞给哥哥那种。
但是哥哥总会把好吃的悄悄藏起来,在上学的路上偷偷塞给他:“舟舟,你快吃。”
宋堇总是会双手往身后一背,再偷偷往后一瞄,见没人才最收回视线盯着吃的,咽一咽口水摇头:“哥哥,你吃,你身体不好。”
“我不爱吃鸡蛋,”哥哥会把鸡蛋剥好,递到他嘴边,“可好吃了,你快吃。”
宋堇抿着嘴,含糊不清地说:“爸妈,会不高兴的。”
“不告诉他们。”
哥哥眉开眼笑看着他,拿着鸡蛋在他鼻子面前遛弯:“舟舟,吃鸡蛋喝牛奶才能长得高高的,以后每天的鸡蛋和牛奶哥哥都给你留着。”
宋堇总是会等哥哥不厌其烦地哄他半天,还要强调自己真的不喜欢吃鸡蛋才会张嘴,可他吃的时候,明明看见哥哥也会咽口水。
哥哥还会把鸡腿也分给他,藏在被窝里,悄悄说:“我趁爸妈不注意,专门藏的,可香了,舟舟,你快吃。”
“可是……”宋堇被鸡腿香的流口水,也还是不敢吃,“被发现了,我会挨打的。”
“不会的,我挡在你前面,哥哥保护你。”哥哥直接把鸡腿怼他嘴上,鸡腿往他唇缝里挤,“快吃。”
他还梦见了哥哥死前把他单独留在病房,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祈求他:“舟舟,答应我,代替我……照顾好爸妈,可以吗?”
望着哥哥眼里的希冀和被病痛折磨的绝望,他点了点头:“好,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的。”
“谢谢。”哥哥欣慰地笑了,“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瞑目了。”
十五岁的他跪在病床前,握着哥哥的手以为还有以后,笑中带泪:“哥,等你好起来,我们……”
“舟舟,好不起来了。”哥哥轻轻摇头,声轻如风,“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宋堇看见哥哥闭上眼睛,红着眼睛抓着哥哥的手,哭的声泪俱下,喊着求着:“哥!别死!求求你!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哥哥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回答过他。
宋堇蜷了蜷身子,委屈抱怨地小声呓语:“你说过会一辈子保护我,挡在我前面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一阵惊天巨响,宋堇像是被一根牵引绳拉着猛地坐起身来,条件反射爬起来就冲进厨房,拿了菜刀又冲到门口。
仔细听才发现,不是要债的上门,是楼上那对夫妻一周一次的家暴狂欢。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估计这次两人又是下死手,动静大的震得天花板上的灯都在跟着晃。
外面天已经黑了,宋堇低头盯着菜刀又看了一会儿,回厨房放了刀才拿出手机,一看,已经晚上八点了。
母亲的电话跟催命铃一样又响起。
宋堇机械地接通,就听见王雪眉又在那头哭,哭的他心烦暴躁,怨气丛生。
“小堇,你是不是骂你二舅妈了,她跑来医院跟你爸好一通吵,对我们好一通骂,你爸急火攻心……气的吐血了……”
宋堇当先闪进脑子的念头是:没气死,命真硬啊。
他无声扯开嘴角冷笑,祖传的吧,自己命也挺硬的,每次都觉得累得、被打得快死了,可第二天还是会醒来。
“不过你爸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吃饭了吗?明天要上课吧?就不用来回折腾了,钱我来想办法,你别管了啊,好好学习。”
王雪眉语重心长嘱咐着,哽咽的话里带着怅然所失的叹息,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
每次都说不让他管了,每次都需要他收拾更大的烂摊子。
“如果……”宋堇沉默了很久,久到声音沙哑近乎无声,“如果我能帮你们把所有债都清了,您和爸……能放我自由吗?”
王雪眉愣住了,半天没接上来话,没来由的恐慌从心里稀里哗啦冒上来,全都涌进脑子里。
她抖着声音:“小堇,你可别做傻事啊,钱我们慢慢挣,慢慢攒……”
“挣到什么时候?攒到什么时候?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宋堇垂下眼睫,摇了摇头,压着声音轻轻叹:“这一个接一个的窟窿,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样……妈,我累了,撑不下去了,我想我哥了。”
“宋堇!”王雪眉突然尖叫起来,又惊又怕,哭的声嘶力竭:“你千万别做傻事,你要是出点什么事,让我和你爸怎么办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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