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这份不同在旁人眼里的模样,也太怕这份突兀的热闹,下一秒就烧到自己身上。
宋堇垂着睫,刻意把视线落在地面的瓷砖花纹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既不敢抬头看两人的反应,又怕自己的沉默太过刻意。
蒋恒的纯粹、南宫泽的直白,都是他不敢触碰的。
怕稍有不慎,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秘密,就会被这阵喧闹扯出来,再遭一次那些刺骨的讥诮。
他想走,想躲回房间,却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只能心里盼着这场乌龙快点过去。
南宫泽好不容易缓过来漱了口,才郁闷地解释了一句:“老子看了两百多章,一直以为他俩是兄弟,直到他俩啃一起……”
“真惨。”蒋恒突然觉得他可怜,同情地摇头调侃:“两百多章都没看出来是一对,你眼珠子镶后脑勺上了吧。”
南宫泽微弯着腰撑着门,白了蒋恒一眼。
“你眼珠子没镶后脑勺,你给老子去前两百章找出来一点他俩是一对的迹象,老子管你叫爹,找不出来你管我叫爹。”
“嘿,我还就不信了。”蒋恒立马来了劲头,“这声爹你叫定了。”
男孩子之间的胜负欲就是这么奇怪,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打赌,赌注不是“算你厉害”,就是“谁赢谁当爹。”
蒋恒查看了一下书名和网站,把手机还给南宫泽,这才掏出自己的手机搜了小说。
从第一章 开始看,发誓一定要找出线索。
南宫泽又漱了口,这才冲始终站在门口,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宋堇又说了谢谢,揉按着自己的胃走出浴室。
宋堇的目光跟着南宫泽的脚在地砖上挪动,直到他走进了自己床铺所在的那间房,始终紧绷松懈不下来的神经才稍稍松缓。
蒋恒和南宫泽要是知道了自己是,估计会用几箩筐膈应讥讽的话砸死自己吧。
他想不如趁现在大家都还没有那么熟,直接明说了,好聚好散算了,但是又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床铺和住宿条件。
说,不说。
宋堇就在这两个选择之间摇摆不定,搬了把椅子到客厅阳台坐着,发呆了三个小时。
直到蒋恒咋咋呼呼的声音又响起:“我靠!南宫泽,在这之前真是半点看不出来他俩是一对儿啊!”
南宫泽正好睡了个回笼觉,睡眼惺忪地从房间走出来。
听见蒋恒的话,瞥了他一眼,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才说:“儿子,叫爹。”
“愿赌服输,”蒋恒也不扭捏,“我爹只有一个,你顶多算个干爹。”
“只要是爹就行,干的湿的无所谓。”南宫泽满不在乎拿起了耳机,问他,“会玩游戏吗?”
“会,玩啥。”蒋恒一听玩游戏,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就蹦了过去。
南宫泽指了一下电脑屏幕。
蒋恒看了一眼之后点头,还说自己是国服前十。
南宫泽说自己国服第一,蒋恒说他吹牛逼,两个人莫名其妙又打上赌了。
“输了,叫一辈子干爹。”南宫泽戴上耳机。
“怕你?”蒋恒不服气哼哼,也戴上了耳机,“开干!”
宋堇背对着他们,听着他们才不到一天就能混到一起打游戏还能互怼的程度,突然觉得这样的氛围挺好的。
和谐,吵吵闹闹,有人气。
可一想到自己是同性恋,而他们又会生理性恶心反胃,顿时又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
手机突然响了,是王雪眉打来的。
宋堇第一反应是不想接,怕王雪眉是来追问学费是哪里来的,他已经懒得编理由去搪塞了。
等到手机响起第三遍的时候,宋堇叹了口气,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这才接了电话。
“小堇,到学校了吗?”王雪眉又是那副关切的语气。
“到了。”宋堇淡淡应声。
“宿舍怎么样?室友好吗?”
“都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王雪眉压抑的哭声。
“小堇……妈对不起你……妈知道你委屈……但妈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宋堇握着手机,没说话,他其实更想声嘶力竭地吼一句:“能不能别再找我了!我也没办法!”
“你二舅妈今天又来了……说再不还钱,你表哥的婚事就要黄了……你爸跟她吵了一架,气得晕过去了……现在在医院……”
王雪眉哭得说不下去,宋堇能听见背景里医院嘈杂的声音,还有父亲虚弱的咳嗽声。
宋堇突然觉得自己能到今天这地步,完全就是活该,还窝囊至极。
想死又不敢,想逃离这种永无止尽的窒息,又狠不下心。
他仰头瞪着阳台天花板,张嘴半天,又用力抿唇半天,才呼出一口浊气,平静地问:“又要多少钱?”
“住院费……先交五千……后续治疗还不知道……”
“我知道了。”宋堇说,“我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外面明媚又灰蒙蒙的阳光。
九月的南都,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楼下校园里梧桐树郁郁葱葱,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清脆。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好像只有他,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拿出手机,点开短信,找到那个被拉黑的号码,又打了一行字。
【我爸住院了,需要钱,求你了。】
发送失败。
红色的感叹号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宋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
他站起身,想着能不能跟南宫泽借点钱,可张了几次口,终究是难以启齿。
“我家里有点事,今晚不住宿舍了。”
宋堇走的时候打了招呼,但两个人都在专心玩游戏,没人回应他。
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慢慢走出宿舍楼,走出学校,坐上回老城区的公交车。
车上很挤,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路过时代广场时,他看见了“极光”电玩城巨大的招牌,依旧闪烁着霓虹灯光,门口排着长队。
一个月前,他还在里面和万林投篮,跳舞,炸鱼,飙车……笑得像个孩子。
现在,他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口袋里只剩下两千五百二十三块五毛钱,家里有个住院的父亲,一个哭到崩溃的母亲,一个等着要债的亲戚。
还有很多,数不清的债。
宋堇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个夏天彻底结束了。
连同那个短暂的、像梦一样美好的“养伤期”,一起碎成了粉末,散在了南都九月的风里。
再也拼不回来了。
第74章 破堤澜
父母在医院,宋堇没去看,直接回了家,开门的时候还听见二舅妈脏话连篇的咒骂。
听见开门声,二舅妈从客厅站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等宋堇走进来,才笑嘻嘻地关心:“小堇回来了,听说你去学校报到了?室友怎么样啊?”
“还行。”
宋堇面无表情走到她面前,将包里剩的所有钱递过去,二舅妈的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她瞥了一眼钱,不满地问:“这什么意思?”
“目前就这么多了,等我打工……”
宋堇看着她,话还没说完,二舅妈突然扬手重重地打在他手上,一把纸币哗啦啦撒了一地。
她眼眉乱飞,气的胸腔起伏,厉声质问:“这点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家当年借你家的是三万!现在你爸妈躲起来,这是要赖账啊?”
宋堇没说话,蹲下身去捡钱,动作慢的像开了0.5倍数。
二舅妈低头睨着他,右手手背一下下拍打着左手掌心,语气尖刻又带着翻旧账的怨怼,字字戳着腔。
“当年你哥得病,谁家日子好过?我家省吃俭用、勒着裤腰带给你家凑这三万块,全看在孩子小、可怜的份上!”
“现在倒好,钱没影,人还躲了,你们家就是这么做人的?”
宋堇不吭声,这样的话每个亲戚来要钱都会说一遍,他实在听烦了。
烦得想原地爆炸。
二舅妈见他始终闷声不响,拍掌的力道重得带了风,尖刻的声音直扎耳膜,专挑最疼的话往他心口剜。
“半天放不出一个屁!就会蹲在那捡钱是吧?当年这三万块,是冲着你哥凑的!”
“他要是还在,哪用得着我来登门要账?做事比你利索,做人比你争气,哪会像你这样窝囊废似的……”
宋堇最烦的就是这些年总有人提起哥哥,总拿他跟哥哥比,无论他做什么,得到的永远只有一句:“要是你哥在就好了。”
压抑许久的情绪不受控制爆发,他猛地攥紧手里的钱,手背崩得发白。
整个人猝然起身,一脚踹飞了近前的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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