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光亮是什么样子。
凌晨一点,时代广场所有的灯都熄了,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
保安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儿不能待了,我们要锁门了。”
宋堇站起身,拖着发麻的腿走到路边,他蹲在路灯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划着。
划着划着,他发现自己写的是“万林”两个字。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力抹掉,动作带着一点赌气和失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道车灯刺破黑暗,朝着这边开过来,黑色越野车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万林从驾驶座下来。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脸色在路灯下苍白得吓人,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黑色的衬衫和长裤。
但衬衫下摆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是血。
万林走到宋堇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带着明显的歉疚:“等多久了?”
宋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衬衫下摆的血迹上,又移到他苍白的脸上。
万林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扯了扯嘴角:“不是我的血。”
宋堇还是没说话。
万林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宋堇冰凉的胳膊:“冷吗?”
宋堇点头。
万林脱下自己的衬衫外套,披在宋堇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
万林忽然说:“我忘了,事情……有点麻烦。”
宋堇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万林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但他还是来接他了。
在深夜一点,带着一身疲惫和未干的血迹,来接一个蹲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儿的人。
“上车。”万林站起身,朝车子抬了抬下巴,“回家。”
宋堇跟着他上车,车里空调开得很足,暖风扑面而来,万林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万林专注地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痛。
宋堇看见他黑色背心没遮住的那些狰狞扭曲的旧伤疤,注意到他左手握方向盘时,手指有些僵硬。
“你受伤了。”宋堇忽然问。
万林侧头看了他一眼,勾起无所谓的笑,回道:“没事,小伤。”
“是码头的事吗?”宋堇问。
他记得万林接电话时,对方提到了“西归港码头”。
万林的笑容淡了些:“你听到了?”
“一点。”
万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苏沈想动我的货,设了局,想把我送进去。”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成功。”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宋堇能想象出那种场面。
码头,深夜,陷阱,血腥。
万林衬衫上的血,可能真的不是他的,但也可能是别人的。
车里又安静下来。
宋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而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来接我?”
万林愣了一下,没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你说会等我。”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车厢里,宋堇的心脏狠狠一缩,汹涌的感动和心酸来的猝不及防。
“而且,”万林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你蹲在那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什么样子?”宋堇疑惑。
“无家可归的样子。”
万林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我是孤儿,十岁就在街上混,有时候没地方去,就蹲在路灯下,数地上的蚂蚁,或者用石头乱划。”
他的语气很平静也很轻松,但宋堇听出了话里深藏的、经年累月的孤独。
“那时候我就想,”万林说,“如果有人能来接我就好了,随便谁都行,给我一口吃的,给我一个能睡觉的地方,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宋堇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没什么笑意又自嘲的弯度。
“但……一直没人来。”
第58章 你怕我跑吧
宋堇说不出话。
他看着万林的侧脸,看着那双深得像潭水的眼睛,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尖锐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万林是孤儿。
原来那个总是玩世不恭、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万林,也曾蹲在深夜的路灯下,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车子开进圣泉流云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里的地灯还亮着,在水池里投下粼粼波光。
万林停好车,却没立刻下去,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的事,”他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是个意外,以后不会了。”
宋堇转头看他。
万林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脸色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和苍白。
“你……”宋堇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万林睁开眼,“家里有药箱,徐江……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戴眼镜的,已经处理过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脚步有些踉跄,宋堇连忙跟着下去,扶住他的手臂。
万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宋堇扶着他的手,又抬眼看他,眼神很深,带着某种宋堇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事。”万林说,但没挣开他的手。
两人走进别墅。
万林打开灯,宋堇这才看清,万林左手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暗红色。
“坐。”万林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吧台边,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
宋堇坐在沙发上,看着万林熟练地单手拆纱布,迅速又利落,没有千八百次的都达不到这样的速度。
他看了几秒,站起身走过去:“我来吧。”
万林抬头看他。
宋堇没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带血的绷带扔进垃圾桶,蹲下身,看清伤口的时候呼吸都停了好一会儿。
一道很深的刀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缝合过了,但边缘还在渗血。
宋堇抬头看万林。
万林正低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他受伤是一件极其无关紧要的事。
“疼吗?”宋堇小声问。
“不疼。”万林摇头。
宋堇没再问,低下头,认真地给他消毒、换药、重新包扎,动作很轻,很仔细。
万林就安静地坐着,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宋堇睫毛上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的手指很凉,触到皮肤时,万林微微颤了一下。
“好了。”宋堇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
两人距离很近。
宋堇蹲着,万林坐着,视线几乎平齐。
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万林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宋堇的脸颊。
“宋堇,”他声音很轻,“这一个月,好好玩。”
宋堇看着他,没说话。
“不用想别的。”万林继续说,“不用想钱,不用想家里,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放空自己,好好玩,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但很认真。
宋堇看着他那双深得像夜海的眼睛,那两道锋利的像刀一样的剑眉,还有他眼里显而易见的怜惜和心疼。
忽然觉得,只要他乖乖听话,万林真的会对他很好。
宋堇点点头,小声说:“好。”
万林勾了勾嘴角,那笑容虽淡却无比真实,他收回手揉了揉宋堇的头发:“上去睡吧,明天带你去别的地方。”
宋堇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半中央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万林还坐在沙方上,正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扎过的手臂,神情平淡。
但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像一头受了伤、却还要假装强大的野兽,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知道,万林还要出去,不知道会去干什么,脑海中不自觉又想起了万林处理叛徒的场景。
那两次都紧张恐惧到全身汗毛如列兵阵,可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担心和惶恐,担心万林会再受伤,惶恐他会死。
毕竟,万林是这个世界上,截止目前为止,唯一会对他好的人了。
万林知道宋堇在楼梯上看着他,可他没有回头,不想看见宋堇鄙夷或胆惧的眼神,也不想看见他眼里流露出挣扎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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