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后那个回头,那个站在昏暗光线里背对着他的身影。
宋堇仰头深深呼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搅动,有恐惧,有恶心,还有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的情绪。
他闭上眼,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驱逐,但它们却像生了根,越想忘,就越忘不掉。
“需要帮忙吗?”
温润的男声从巷子外传来。
宋堇猛地睁眼偏头看过去,逆着巷口模糊的光线,他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套装的男人站在巷口。
英俊倜傥、温润雅致,清贵儒雅。
正是他曾经偷偷想象过无数次,最喜欢的模样。
年纪约莫二十二三,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宋堇在网上见过,属于某个瑞士品牌,价格六位数起步。
“你是?”宋堇警惕戒备地站直。
男人神情略微有些遗憾:“你不记得我?”
宋堇疑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男人笑着说:“那晚在酒吧,吴总刁难你,我想替你解围,却被万林抢了先,我还以为,你看见我了。”
那晚宋堇被万林扣在怀里,周围目光如针刺,让他一眼不敢看其他的人的脸色和眼神。
自然也没注意到他。
听见他说想起替自己解围,表面感激,心底警铃大作,不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我叫苏沈。”男人自报家门。
宋堇没吭声。
苏姓,非常有钱,唯一能让他联想的只有香檀路的苏家。
苏沈走进巷子,在距离宋堇两步的位置停下,温和中夹着审视的目光把他从头扫到脚:“我在撒欢看见你很多次了。”
宋堇看着他没接话。
苏沈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烟递过去。
宋堇摇头,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你很缺钱。”他语气稀松平常,却带着异常的笃定:“我看人很准,你这种眼神我见过太多了,想逃,但又无路可逃,对吧?”
宋堇心脏猛地一跳。
几乎可以明确,这个人应该不是在酒吧看见他了,而是盯了他很久了,对他的情况,相当了解。
而他只是一个穷少年,苏沈这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什么偏偏盯上他?
唯一能让他联想到可能,苏沈盯上他,是因为万林。
苏沈脸上挂着分寸得当、带着怜悯意味的笑:“刚才巷子里的事,我也看见了,吓着了吧?”
第41章 五万不够
宋堇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想绕过苏沈出去,他不想再被卷进那些他应付不来,又无心应付的诡诈阴谋里了。
可苏沈不让开,他没法出去。
苏沈笑容不减,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不屑,轻描淡写开口,声音温雅,话却冷利。
“万林那人就是这样,粗鲁,蛮横,手上沾的东西太多了,从来都不干净。”
宋堇还是不说话,或者,无话可说。
苏沈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无法反驳,他甚至能从苏沈的言外之意里听出来,苏沈很了解万林。
他突然想起了苏明远的下场,一阵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开个价吧,”苏沈弹了弹烟灰,突然的直白让宋堇很是反感,“一晚上,五万。”
五万。
几乎能涵盖他家一整年的花销。
宋堇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捏紧了裤缝,内心挣扎着,挣扎不过片刻,就动摇了,他非常需要钱。
十五万高利贷虽然万林替他解决了,但是那笔钱成了他欠万林的债。
学费,生活费,家里的开销……万林说过他会负责,但是他不想再欠债了,不想再过这种连喘口气都觉得奢侈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要逃。
逃跑,需要钱。
“不愿意?”苏沈挑眉,“那算了,我找别人。”
他转身要走,宋堇叫住了他,声音有些哑:“等等。”
苏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宋堇深吸一口气,思绪飞速运转,他不能就这样轻易答应,卖身也要卖的有价值,这是他从万林那儿学到的。
既然是交易,就要利益最大化。
“五万不够。”宋堇说。
“哦?”苏沈诧异了一下,觉得很有趣,轻笑着问:“那你要多少?”
“十万。”宋堇直视他的眼睛,不敢狮子大开口,“而且我要现金,今晚就要。”
“胃口不小啊。”苏沈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宋堇能闻见他身上高级的香水味。
“只是凭什么?就凭……”
他抬手想碰一下宋堇的脸,却在宋堇的脸侧顿住:“你这张脸吗?”
说着他放下手,摇了摇头:“不值。”
“凭我能帮你做事。”宋堇很自信。
苏沈微微眯眼,来了兴趣:“做什么?”
刚才在撒欢,宋堇端着酒经过玻璃门开了一条缝的包厢,贴着门让路的时候,无意中听见了苏沈和别人的对话。
似乎是在为家族企业里某个数据泄露的事情烦恼,找了好几个私家侦探和黑客都没有查出源头。
“你最近在找人。”宋堇语气平稳,“找那个窃取你们公司数据库的人,但是没找到,对吗?”
苏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讳莫如深的探究:“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了。”宋堇说,“而且,我能找到。”
“你?”苏沈打量他,“还懂这个?”
“南都大学计算机系,今年新生。”
宋堇报出自己的录取信息:“如果你需要证明,我可以现场写代码,十五分钟,我能黑进你们公司内网的安全测试区,证明我的能力。”
苏沈深看了他两秒,打了个电话让司机把他电脑送进来。
宋堇接过电脑,坐在巷子里把电脑放在膝盖上,现场写代码,用十五分钟当着苏沈的面,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苏沈虽然不参与苏家的生意,但是苏家的技术团队都是她小姑从世界各地收拢的技术领域的顶尖人才,能黑进去,那已经不是本事了。
是夺权的助力。
苏沈让人拿走电脑,又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紧抿的嘴唇,再撅住那双干净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上。
宋堇以为他要拒绝。
苏沈忽然笑了,扔了烟,抬脚踩上去轻轻碾了碾。
宋堇提着的气没敢松,他知道金钱价值的背后一定都有但是。
“行,十万。”苏沈说,“但我要两样东西,第一,你帮我找到那个人。第二……”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宋堇的脸颊:“今晚,你得跟我走。”
宋堇绷紧浑身,但是没躲开,顿了几秒点头:“成交。”
苏沈是香檀路苏家的人,是南都市真正的豪门。
据说连如今的市长都要给三分面子,传言抬脚就能把普通人踩死还不用负责的权贵世家。
如果跟了苏沈,万林或许会忌惮,或许会放手。
他也能捞更多的钱,彻底摆脱让他每时每刻都喘息不上来的债务。
苏沈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封条整齐捆着。
“两万定金。”苏沈递过去,“市南路希尔顿2308,到前台报我的名字,有人会带你上去。我要处理点事情,半小时后到。”
等宋堇接过信封,苏沈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渐渐远去。
宋堇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现金特有的质感透过牛皮纸传递到掌心,恐惧感就闻着味来了,撅住了他每一个细胞,浑身发寒。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巷子里的画面。
万林踩断疤六肋骨时平静的脸,还有最后那个回头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清的疲惫。
为什么会恐惧?
宋堇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苏沈递过来那个信封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由和松快,而是万林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生气吧。
会像对待疤六那样,毫不留情地踩断他的骨头,还是会……
他想起了万林给他处理伤口时小心翼翼的指尖,要给他热饭时不耐烦却认真的侧脸。
还有每次看自己时,轻佻的眼里那种罕见的、让他情不自禁贪恋的温柔。
宋堇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万林不是善茬,身边围着阿杰那样的人,做着见不得光的事,他跟万林不是一路人。
他应该离万林远远的。
可苏沈,也不是善茬。
宋堇装好钱,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和状态,让自己看不出异样才从巷子里走出来,往酒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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