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扑了点粉勉强遮住,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眼底有浓重的青黑。
经理看见他,谄媚关切地问:“脸色这么差?不舒服就回去休息。”
宋堇摇头:“没事,我需要钱。”
他接过托盘,开始工作,端酒,送果盘,收空杯,动作机械,表情麻木。
客人的调笑他充耳不闻,同事的搭话他敷衍应付。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母亲剪碎衣服时疯狂的眼神,父亲低头叹气的背影,邻居们鄙夷挖苦的议论。
还有那句:“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万林虽然对他大方,但是他很清楚,万林的每一笔钱背后都标着价码,是赤裸裸的交易。
一旦交易作废,这钱恐怕能让他支配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也不愿意被人圈养,总觉得钱要自己挣的钱才花的踏实安心,所以他依旧不放弃任何一份兼职,不愿放弃自力更生的机会。
十点左右,他实在撑不住,跟领班说了声去透透气,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连着一条狭窄的暗巷,堆着酒吧的垃圾箱和废弃的桌椅,空气里有食物馊败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
宋堇走到巷子最深处,找了个避风的角落,从口袋里摸出烟,是刚才从同事那儿要的。
他不会抽烟,但就是突然想抽,想用那种辛辣的、呛人的味道,压住胸口那股快要爆炸的情绪。
笨拙地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冲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停,又吸了一口,这次稍微好一点,但还是呛。
他就这么站在黑暗里,一口一口地抽,抽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突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杂乱,混杂着拖拽的声音和压抑的呜咽。
宋堇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
几个人影走进巷子。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宋堇能看清是四五个男人,中间一个被套着麻袋,反绑着手,被推搡着往前走。
“走快点!”
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阿杰,被套麻袋的人被推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阿杰上前,狠狠踹了一脚:“吃里扒外的东西!林哥对你不好吗?敢出卖他!”
宋堇心脏猛地一跳,死死抿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身子却不受控制开始发抖。
这时,又有两个人从巷子口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万林,穿着花衬衫和红色宽松的休闲长裤,嘴里叼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狠得吓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医疗箱。
男人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和万林一样,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徐江。”万林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干活了。”
徐江推了推眼镜:“老规矩,几根?”
“全部。”万林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根一根来,别让他晕,也别让他喊。”
徐江打开医疗箱,从里面拿出针管和一个小玻璃瓶,走到麻袋人身边,蹲下身,熟练地找到静脉,注射。
麻袋人挣扎了两下,很快就软了下去,但意识显然还清醒,能听见他粗重的、带着恐惧的喘息。
万林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走到麻袋人身边,蹲下身,伸手扯掉麻袋。
宋堇看清了那张脸。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刀疤,此刻写满惊恐,嘴被胶带封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万林脸上的笑容冷得让人脊背发凉,语气却云淡风轻:“疤六,跟了我五年了吧?我对你怎么样?”
疤六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万林伸手,撕掉他嘴上的胶带。
“林哥!林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老婆孩子,我没办法啊林哥……”
“哦。”
万林点点头,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脱掉花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和手臂上蜿蜒的九头蛇纹身。
他把衬衫扔给阿杰,然后抬起脚,踩在疤六的胸口。
“所以你就出卖我?给苏锦城去作伪证?还抖了我不少事儿进他耳朵吧。”
“我……”
话没说完,万林的脚狠狠踩了下去,咔嚓一声响,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疤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但很快被阿杰用布团塞住了嘴,变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万林没停,他挪开脚,踩在下一根肋骨的位置,再次用力。
咔嚓,又是一声。
他就这么一根一根地踩,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完成什么精细的工作。
每踩断一根,疤六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怨鬼般的哀鸣。
第40章 他是理想型
宋堇躲在阴影里,浑身冰冷,脸绷的生疼,眼睛也瞪得酸软,死死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惊恐叫出声来。
胃里翻江倒海,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头顶。
他看着万林,看着那个平日里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男人,此刻像个冷静的刽子手,面无表情地执行着酷刑。
这才是真正的万林。
那个在淤泥里摸爬滚打、手上沾满恶事的万林,和那个怀里温暖、会给他处理伤口、会给他热饭的万林,判若两人。
宋堇颤抖着手,摸出烟,鬼使神差想再点一根压惊,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打火机几次都没点着。
好不容易点着了,他猛地吸了一口,烟雾呛进气管,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狠厉着脸看了过来。
阿杰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宋堇从阴影里揪出来,推到万林面前:“林哥,他……”
宋堇往前踉跄好几步才站稳,头皮都崩死了,疼的像要裂开。
万林面无表情看着宋堇。
宋堇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手里还夹着那根燃了一半的烟,烟灰掉在地上,洒了一小撮灰白。
他眼睛里全是惊恐,身体在微微发抖,但背脊挺得很直,没躲,也没求饶。
万林盯着他看了几秒,淡淡地勾起唇角:“哟,小崽子。”
他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轻佻:“躲这儿偷看呢?”
宋堇说不出来话。
徐江推了推眼镜:“林哥,他看见了,不能留。”
万林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到宋堇面前,伸手拿掉他手里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怕了?”他问。
宋堇点头,又摇头,最后抖着声带小声说:“……有点。”
万林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耳朵:“怕就对了,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都能看的。”
他转身,对阿杰说:“送他出去。”
阿杰诧异地愣了愣:“林哥,这……”
万林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说,送他回去。”
徐江深看了宋堇两眼,记住了他的样子。
阿杰不敢再说什么,拉着宋堇往外走,走到巷子口时,宋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万林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花衬衫搭在肩上,整条右手臂上的九头蛇纹身在昏暗光线下狰狞可怖。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人,侧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但宋堇觉得那个背影很孤独,像一头被困在黑暗里的野兽,浑身是伤,却还在龇着牙,对抗着整个世界。
阿杰的车停在春街巷巷口时,宋堇还没有从目睹过冰冷残酷的场面、神经末梢持续震颤的余波中缓过来。
手指间还留着烟草灼烧的触感,喉咙里的呛人辛辣还没散去,彻骨的寒意持续从脊椎一寸寸爬上来。
“下车。”
阿杰的声音打断了他身体本能的、难以克制的战栗,也把他从恍惚中拽回了现实。
宋堇推门下车,夜风扑面,带着夏天特有的、粘稠的热。
“想活命,今天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阿杰走的时候留了一句森冷的警告,“否则,林哥也保不了你。”
宋堇站在巷子口,看着阿杰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过身,走进了巷子。
阿杰离开的时候从后视镜看了宋堇一眼,打了个电话。
“今天你盯春街口吧?有个人盯一下,穿着酒吧的工作服,今晚他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汇报。”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宋堇的身影已经不在巷口了。
宋堇无力地背靠着墙,双腿发软,脚下像踩着虚无的棉花,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的画面。
麻袋里扭曲的人形,骨裂声在寂静中的炸响,万林踩下去时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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