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厚实,印刷精美。
南都大学的校徽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晃人眼睛。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印刷字。
六月底的天空蓝得澄澈,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刺眼。
宋堇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仰起头,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任由阳光洒在脸上,把睫毛都染成金色。
好似一株终于破土而出的向日葵,固执地、贪婪地,汲取着久违的阳光。
第38章 这是病,得治
街对面,黑色越野车安静地停在树荫下。
万林坐在车里,透过开了巴掌大缝隙的车窗欣赏着他难得的慵懒放松,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
镜头里,宋堇仰着脸,闭着眼,嘴角挂着笑,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白色T恤的衣角轻轻扬起。
干净得让万林想毁掉他,却又旁逸斜出一点舍不得。
万林盯着拍下的照片看了很久,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某个工地搬砖的间隙,也曾这么看着天空发呆。
那时候他想,如果能离开这种地方,如果能去上大学,如果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世界上没有如果,他走了另一条路,一条沾满泥泞和鲜血的路。
现在他看着宋堇,看着那个坐在阳光下、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十八岁少年,突然就生出一个不符合他初衷的念头。
他想让这样干净纯粹的笑容,留得久一点。
宋堇坐公交回了家,下车时已经快中午了,刚走进巷子,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邻居大妈聚在楼下聊天,看见他,声音立刻低了下去,但眼神却直勾勾往他身上瞟。
“哟,小宋回来啦?”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开口,语气和笑容都说不出的怪异:“你这两天没在家啊?”
宋堇没理她,径直往楼里走。
另一个大妈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我看见了哦,前天晚上有个男人开车来接他的,那车可不便宜,得大几十万吧?”
几十万?
不识货!
那车最低配都要两百多万。
宋堇在心里小声驳斥。
之所以没回嘴,是因为一旦回嘴,这些大妈们就会像蛇一样缠上来,能堵在他家门口骂一天一夜,非逼得他道歉认错才作罢。
“男人?”有人满脸八卦,眼里都是发现奸情的光,“什么男人?”
“还能是什么男人,就那种……你们懂得。”
卷发大妈嗤笑一声,朝那几个女人挤眉弄眼:“不然哪来的钱还债啊?前天要债的不是又来了吗?昨天早上突然又走了,听说钱都还清了。”
“真的假的?十五万呢!”
“所以说啊……”大妈拖长了语调,眼神在宋堇身上扫来扫去,“这衣服也是新的吧?看着就不便宜。啧啧,老宋家真是……”
那些话语像细针,一根根扎进宋堇耳朵里,他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冲进楼道,身后传来一连串清晰的嗤笑声。
“诶,听说他喜欢男的,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你们瞧他,白白净净,细眉大眼,温温糯糯的,说话也温声细语,细胳膊细腿的,干净漂亮,最招那喜欢男娃的男人疼了。”
有人拍了拍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皱眉挑眼嫌恶道:“咦——,别说了,恶心死了。”
“诶,你们别说,他平时安安静静埋头读书,看着好欺负,谁能想到脑子那么灵,心气那么足,一考就是南都大学,985嘞……”
有人摆手:“嗨——他是看着软,骨子里硬着呢。”
宋堇一口气冲上六楼,打开家门。
客厅里,宋振国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王雪眉站在一旁,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你去哪儿了?”宋振国开口,声音嘶哑沉沉。
“学校。”宋堇把手里的通知书放在茶几上,“领通知书去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前天和昨天晚上!”
宋振国猛地一拍轮椅扶手,瞪着宋堇,眼神像是要吃人:“你两晚上没回来!去哪儿了?!”
宋堇垂头解释:“打工,做兼职,太晚了,怕回来打扰……”
“放屁!”宋振国怒吼,“是不是跟哪个野男人走了?!啊?!”
王雪眉走过来,拉住宋堇的手,眼泪又掉下来:“小堇,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喜欢男的?”
宋堇看着母亲,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担忧和恐惧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流言纷纷已久,他不想再瞒着了,沉默一会儿,点了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是。”
王雪眉的手猛地松开,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好几秒后双手拍上自己的大腿,哭嚎一声:“作孽啊!”
宋振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堇的鼻子:“你……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男的。”宋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初中开始就知道了。”
“你……你这个孽障!”
宋振国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狠狠朝宋堇砸过去。
宋堇没躲,遥控器砸在肩膀上,不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却狠狠抽了一下。
王雪眉扑过来,抓住宋堇的手臂,像一只鬼手钳制着他摇晃着好言相劝。
“小堇,你不能这样……你听妈说,这是病,得治!妈带你去医院,咱们好好治,啊?”
“这不是病。”宋堇很无力。
“怎么不是病?!正常男人谁会喜欢男的啊?!”王雪眉哭喊起来,“你这是……这是变态!恶心!”
宋堇身体一僵,尽管知道父母不能理解,也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是当变态这两个字从王雪眉嘴里脱口而出的瞬间,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直接捅在了他心脏上。
这两个字,轻而易举就给他判了见不得光的死刑。
“你知道街坊邻居都怎么说的吗?”
王雪眉抓着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说老宋家的儿子是个同性恋,说我们没教育好,说我们一家都是变态!”
“你爸本来腿就不好,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她越说越激动,突然松开宋堇,冲进他那个小隔间。
宋堇跟过去,看见母亲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装着新衣服的袋子,他之前偷偷藏起来的。
“这些是什么?!”
王雪眉厉声质问,把袋子里的衣服全倒出来,抓起剪刀,发了疯一样开始剪。
锋利的剪刀划过柔软的布料,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米白色的T恤被剪成碎片,浅灰色的裤子拦腰截断,那双崭新的白色板鞋被剪开鞋面,露出里面洁白的鞋垫。
“穿!我让你穿!”王雪眉边剪边哭,“穿得人模狗样出去丢人现眼!”
宋堇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衣服变成碎片,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第39章 叛徒
王雪眉剪完衣服,扔下剪刀,扑过来扯宋堇身上那件白色T恤:“脱下来!这种脏衣服不许穿!”
王雪眉力气大得惊人。
宋堇被她扯得踉跄,领口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摩擦到锁骨上的伤口,结痂的地方崩开,渗出血珠。
王雪眉看见血,动作猛地顿住。
她盯着那道伤口,盯着儿子苍白的脸和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哭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大儿子没了,小儿子又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宋振国摇着轮椅过来,看着满地的碎片,又看看宋堇,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王雪眉哭到声音都哑了,才抬起头,跪在地上无力地抓住宋堇的裤腿。
“小堇,妈求你了……跟他断了,行吗?咱们好好过日子,妈再也不骂你了,你想穿新衣服妈给你买,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你就听妈这一次,行吗?”
宋堇低头看着母亲。
那张曾经温柔的脸现在布满皱纹和泪痕,眼睛里全是卑微的哀求,她跪在地上,像在求一根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他又看向父亲。
那个曾经能扛起一整袋水泥的男人,现在瘫在轮椅里,低着头,头发花白,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最后,他看向满地的碎片。
那些柔软的、干净的、属于他的新衣服,现在变成一堆破烂的布条。
很久很久,他才说:“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无可奈何的叹息。
晚上七点半,宋堇准时出现在“撒欢”酒吧,他换上了酒吧的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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