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没有一个会像宋堇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吃一份已经凉掉的牛排。
他们会抱怨牛排凉了,会撒娇让他带他们去更好的餐厅,会趁他心情好的时候要更贵的东西。
腻了,他就给笔钱,让他们滚,也没人敢多留。
也没人会像宋堇这样,用那种空荡荡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眼神看着他,问他能不能带自己走。
这一刻,他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想把这只可怜的老鼠,养成白白胖胖的仓鼠。
万林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之后就没再抽,夹在指间,手平搭在沙发靠背上,烟雾缓缓上升。
宋堇吃完最后一口牛排,放下叉子,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透的浓汤,小口小口喝完了才抬起头,看着万林说:“谢谢。”
万林没说话,一眼不眨盯着他。
宋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和心虚,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我可以睡沙发,明天一早就走,不会打扰你。”
他在试探,万林会不会让他走,会不会碰他。
万林还是不说话,那双眼睛里复杂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宋堇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直到万林搭在沙发靠背的手里夹着的那支烟把沙发烫了一个洞,宋堇才抬手指了指,提醒:“烟……烫了个洞。”
万林扭头看了一眼烟,愣了两秒,神色巨变从沙发上弹跳起来,然后弯着腰伸手忙不迭去拍了拍那个洞。
宋堇被他突然弹起来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缩靠着沙发,看见万林掩饰罪证的动作,又觉得有些好笑,无声地咧了咧嘴。
那个洞越拍越明显,甚至还能看见里面的海绵,万林低骂一声:“我操……完犊子。”
耳边自动响起了牧炎不耐烦地念叨声:“老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抽烟的时候离沙发远点,你都烫了多少眼儿了!”
每次这种时候万林就会满不在乎抬起双手,用食指堵着耳朵,拧着眉反驳:“也就十几个而已,换个新的不就得了吗?”
第33章 谈吗?
“换沙发不要钱是吧!”
牧炎一听他顶嘴,就会板着脸抬脚踹他,说一句,踹一脚。
“老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有钱要想着没钱的时候,能攒就攒点,不然死了,好坟都轮不到你住。”
好人经不住王八劝,兄弟脑中念一遍,视频电话立马来相见。
万林把烟摁灭在烟灰缸,看着手机屏幕,冲宋堇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重新坐下接了视频。
不知道对面是谁,但是万林一接通,整个人立马就变得很乖巧,笑得像只哈巴狗一样忠诚。
宋堇没见过这样的万林,心里莫名泛起一阵苦涩。
他想,是万林喜欢的人吧。
不然,怎么会这么兴高采烈的。
宋堇垂下眸,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聊天。
“炎哥,有事儿啊?”
万林用讨好的笑容掩盖着心虚,拨头发的时候,余光还瞥了一眼那个洞。
牧炎看见熟悉的背景,又见万林低头拨弄头发,还看见他眼珠子在眼皮下朝斜后方挪动了一下,心如明镜地眯了眯眼睛。
“你是不是又把沙发烫了个眼儿?”
又?
这个字让宋堇几乎确定,他们应该是住一起的,不禁想:对方是万林的男朋友吗?
这平静又自带上位者冷冽气场的声音,听起来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万林听见牧炎的话立马抬头,神情认真反驳:“怎么可能,我像那么不靠谱的人吗?昨天刚换的……”
“你眼神里有心虚,”牧炎没给他狡辩的机会,“你把摄像头对着沙发。”
万林都不知道是牧炎真修仙成功了,还是太了解自己了,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仰着头烦躁地叹了口气,往下瞥着手机屏幕,一副“就烫了,你想怎么糟吧”的表情。
宋堇偷偷抬眼打量万林一眼,心想对方这么了解万林,应该就是男朋友了吧,而且听他们熟络的语气,还是在一起很多年的那种。
牧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成天就盯着沙发,沙发能说话,都得告你性骚扰。”
“嘿——”万林乐的笑出声,“我用烟戳的,又不是用枪捅的,它告的着吗?”
顿了顿,又习惯性贫嘴:“再说了,我要是能给它真皮层戳个洞,我也是他妈真牛逼。”
“对沙发都能有想法,变态畜牲。”牧炎低嗤,“别盯着沙发了,实在寂寞,你就找个人……”
“找了。”
万林视线越过手机看了一眼低着头安静发呆的宋堇,又落回手机屏幕上。
牧炎脸色和语气都沉了些:“你把人带回圣泉流云了?”
这次没有“又”,宋堇沉闷的心情突然一下子就松快了很多。
那是不是说明,自己是第一个,他带回来的人。
“昂。”万林脸色也沉了沉,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小孩儿。”
“……成年了吗?”牧炎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配合着他演,“你当心遭报应。”
万林没直接回答,他估计和宋堇长不了,没必要告诉牧炎了,也就无所谓笑了笑。
“管这些。我活着的时候尽情爽够了,就算以后遭报应,那也是我应得的。”
牧炎没接这话,伸手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横着伸出三根手指,随后手掌放在自己脖子下慢慢滑了一下。
万林脸色完全沉下来,点了点头:“明白,明天就处理。”
视频通话挂断,万林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又点了根烟,盯着茶几若有所思好一会儿。
宋堇缓缓抬眼,看着他被烟雾笼着的脸,涣散的眼,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无人理解、想挣脱又挣脱不了的孤独和落寞。
怪让人心疼的。
“我……走了。”宋堇小心翼翼试探,“不然,你男朋友该误会了。”
“嗯……”
万林正想着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处理了的计划,也没注意听宋堇说了什么。
直到宋堇站起身,人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才恍然回神,听见了宋堇后半句话。
“你说谁?”万林仰头看着他,“男朋友?”
宋堇也看着他:“刚才……那个……”
“他不是。”
万林神情很认真,慢慢吸了一口烟,探究地看着宋堇的眼睛,好似要从他眼里看出来点什么。
“他是我兄弟,过命的那种,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这几个字的分量重得宋堇没话来接,心里刚压下去的苦涩和酸楚又翻了上来。
他低着头扯了扯嘴角,点头喃喃自语:“哦,挺好的。”
“宋堇。”万林喊他。
“嗯。”宋堇抬眸看他。
“谈吗?”
“谈……什么?”
“恋爱。”万林顿了顿,补充:“能做的那种。”
万林很直白,在他的认知里,谈恋爱的本质都是为了发泄欲望,什么你侬我侬,爱不爱,情绪价值,都是为了最后滚在一起做铺垫的。
宋堇这样慢性子的人,要铺垫,估计得铺垫到猴年马月去,他没时间也没耐心。
他只知道,他是真想睡他了。
“我……”宋堇接不上来话。
他无比清楚,只要他装弱卖惨,只要他是一副可怜到让人心疼不已的模样,他提出任何不过分的要求,万林都会答应他。
包括让万林带着他回家。
这一次,他算准了,也没算准。
算准了跟要债的往死里打一架,一身的伤让万林怜悯同情他,没算准万林会提出要谈恋爱。
不,谈恋爱不是重点,后面的“做”才是重点。
一个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让自己别要他给不了的东西的人,忽然提出谈恋爱……除了新的算计,再无其他可能。
万林见他不说话,便问:“哑巴了?”
“没有。”宋堇垂着眸摇头,心里复杂无比。
他想象中的初恋应该是青葱岁月里最干净的模样。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天,蝉鸣把空气烘得暖融融的,转过教学楼的拐角,猝不及防撞上一个人。
怀里的书散落一地,两人手忙脚乱去捡,指尖不经意相触的瞬间,又像受惊的雀鸟般飞快缩回。
四目相对时,阳光刚好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对方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眼里是藏不住的慌乱,鼻尖泛红的羞怯。
是像揣了只兔子似的,咚咚直跳的心动。
然后磕磕绊绊交换联系方式,在潺潺流水、慢悠悠的日子里,从拘谨地自报家门,到晚自习后在操场边并肩散步。
从只敢聊课本上的难题,到躲在被窝里捂着手机,压低声音彻夜不眠地聊天。
从心动时的欲言又止,到鼓起勇气递上一瓶温热的牛奶,从隔着人群遥遥相望,到敢偷偷牵住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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