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嘶吼声压抑又痛恨:“那你就去借高利贷?!那是高利贷!吸血的!”
女人声嘶力竭质问:“那你说怎么办?亲戚都借遍了,没人肯借了!小堇那时候刚上高中,学费生活费房租借条都要钱,我……”
“别说了!”男人又吼了一声,伴随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短暂的沉默后,女人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要是小堇还在就好了……他从小就聪明,肯定有办法……”
“够了!”男人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别提他了……别提了……”
万林站在楼梯拐角,没再往上走,包装袋在他手里晃了晃,里面的餐盒碰撞出轻微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宋堇清晨在酒店说过的梦话。
“我不叫宋堇……他死了以后,我爸妈就让我改名叫宋堇。”
所以现在那个家里,有两个“宋堇”。
一个死了,活在父母的怀念和眼泪里。
一个活着,活在父母的忽视和怨恨里。
万林扯了扯嘴角,讥讽嘲弄之色挂了满脸,生而不爱,真有意思。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外空地上,抬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灯的窗户。
窗帘拉得很严实,但能看见人影晃动,一个佝偻的拄着拐杖,一个瘦小的在收拾东西。
万林清了清嗓子,仰起头朝着那扇窗户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传得很远:“宋堇!”
旁边几栋楼里,好几扇窗户的灯亮了,有人探出头来看,六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动,但没拉开。
万林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带着命令的意味儿:“宋堇!下来!”
窗帘终于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宋堇盯着楼下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窗口。
万林站在原地等着。
没过多久,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快,门洞的阴影里冲出一个身影。
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短袖,领口歪着,衣摆上蹭了一大片灰,裤子是校服裤,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带青的脚踝。
宋堇跑到他面前,喘着气,额头上有汗,眼皮微微肿着,左脸颊肿了一块,嘴角破了,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手臂上都是青紫。
锁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
他站在万林面前看着万林,也不说话,眼睛很亮,但眼神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疲惫和无力。
“和人打架了?”万林看着他的脸,心里有些闷。
宋堇没说话。
万林把袋子递过去:“还没吃饭吧?”
宋堇低头看了看纸袋,又抬头看着万林,没有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拿着。”万林语气带了命令。
宋堇还是没动,他的目光落在万林脸上,很慢地,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看见万林眼里浮现一闪而过的心疼时,眼底迅速充血,睫毛剧烈颤抖。
万林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拼命要挤出来的东西,委屈,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连宋堇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宋堇突然伸出手,不是去接袋子,而是抓住了万林的手臂,力道很大,掐的万林感觉到了刺痛感。
“今晚……”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可以带我走吗?”
万林看着他没说话,事态在他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宋堇会来求他,意料之外老妖的人敢跟宋堇动手。
宋堇抓着他手臂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溺水的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他不想呆那个连空气都让人窒息的家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无处可逃的挫败:“我想……离开这儿。就一晚……行吗?”
万林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宋堇很紧张忐忑,以为他会拒绝,会甩开自己的手,会转身离开。
但万林点了头:“上车。”
第32章 恻隐之心
车子驶出那条巷子时,宋堇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脸看向窗外。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些伤痕在光影里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万林没说话,专心开车,车子穿过老城区,驶上高架,朝着城南方向开去。
越往南,街景越繁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冰冷的水晶森林。
宋堇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那个装餐盒的袋子放在他腿上,他自始至终没有打开。
四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一个高档别墅区,门卫显然认识万林的车,直接放了行。
小区里绿化很好,路灯是温暖的黄色,照在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精心打理的花圃上。
每一栋楼都是独栋别墅,间距很宽,隐私性极好。
万林把车停在其中一栋别墅前。
房子是现代风格,通体白色,大面积落地窗,院子里有个小水池,水声潺潺。
他下车,宋堇抱着包装袋跟着下来,站在门前有些不知所措。
万林开门进去,随手打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倾泻下来,照亮挑高的大厅。
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家具线条利落,但每一件看起来都价值不菲,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宋堇看不懂。
但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和他那个堆满杂物、墙壁发黄、永远弥漫着药味和酒味的家,完全是两个世界。
宋堇站在玄关处,没往里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帆布鞋,又看了看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万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宋堇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大理石很凉,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脊椎。
他跟着万林走进客厅,站在沙发旁,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闯入者。
万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楼,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个医药箱下来,放在茶几上。
“坐下。”他说。
宋堇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软得他整个人都跟着陷进去。
万林看着他的脚:“地上凉,脚放沙发上。”
“会弄脏……”
“废什么话?”万林抬眸极其不耐烦地狠了脸。
宋堇怕他,只能干脆利落地把脚盘上沙发,脚底坐在了自己屁股底下,低着头连呼吸都放的很轻。
万林缓了缓脸色,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和药膏,命令道:“脸仰起来,转过来。”
宋堇乖乖仰起脸,转脸对着他,万林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在他嘴角的伤口上。
药水刺激伤口,宋堇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万林的动作很轻,但很熟练,他处理完嘴角的伤口,又处理宋堇脸颊的淤青和锁骨上的划痕。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宋堇垂着眼,看着万林虎口处的薄茧,看着他修剪干净的指甲,看着他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处理自己的伤口。
很温柔。
温柔得不像他从别人口中所了解到的烂人。
处理完伤口,万林收起医药箱,看了眼茶几上那个袋子:“吃饭。”
宋堇摇头小声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万林拿出餐盒,打开盖子,牛排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看着有些腻人。
他皱皱眉,拿起餐盒:“我去给你热一下。”
刚转身,宋堇突然拉住他的衣角,万林停住,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不用热。”宋堇声音很轻,摸了摸餐盒,撒着谎:“还是温的呢。”
他顿了顿,见万林不高兴了,又补了一句解释:“我以前……经常吃冷饭冷菜,不用麻烦了。”
万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坐回沙发上,把餐盒推到他面前:“吃。”
宋堇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肉确实凉了,口感有些硬,酱汁也凝固了,味道很一般,还有一丝腥味。
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万林坐在对面,一眼不眨看着他吃。
少年低着头,睫毛垂下来,脸颊还肿着,嘴角的药水没干,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宋堇吃得很慢,很安静,像一只小心翼翼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万林忽然想起以前那些跟过他的人,漂亮的,会来事的,知道怎么讨好他,怎么从他这儿要东西要钱。
他给钱,给包,给车,带他们去高级餐厅,只要不是要他的命,几乎全部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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