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宋堇垂眸,“昨晚没回去,今晚再不回去,我爸妈会骂我。”
万林眼里闪过一丝讽刺。
他知道宋堇是在拒绝,交易继续,但没想过履行,以后还会有各种小心思来躲避。
这是想报复他的算计,想把吃过的亏讨回来。
万林沉默半晌,偏头看着他意味深长一笑:“宋堇,你会求我的。”
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宋堇在心里说。
“我让詹秘书送你去地方,你在门口等我。”
万林说完就下了车,走到詹秘书面前,让他送宋堇去餐厅的位置。
詹秘书看了一眼车,点头应下,又说:“我刚接到电话,苏锦城有人保,恐怕……”
“谁?”万林眸光一沉。
“紫檀路,南宫家。”
南宫家介入,这件事一定会不了了之。
白费这通劲。
万林沉吟,眼神变得阴鸷非常,他眯起眼睛看向紫檀路的方向:“南宫家,谁保了苏锦城?”
排行老三的南宫泽,他提供了证明苏锦城不在场的时间证明。
詹秘书脑子里滚过一句,没接话茬,好心提醒:“老大说了,苏氏董事会高层已经因为此事开始内斗,他的目的达到了,让您耐住性子,别轻举妄动,南宫家的人不好对付。”
“知道了。”万林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詹秘书冲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万林看着车子远去,想了想。
南宫家掺和进来,这事儿就不只是他们和苏家的恩怨了,苏家的人也会见缝插针给他使绊子。
他给阿杰打了个电话:“码头的货都压下来,从今天开始别走了,具体走货时间等我通知。”
阿杰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去安排了。
詹秘书把宋堇送到目的地之后,未置一词直接离开了。
宋堇等了不到十分钟,万林的车就停在了路边的停车位上。
他没急着下车,给阿杰打了个电话,慢悠悠说:“通知下去,过去所有的账凌晨十二点清完,谁清不掉,一万一根手指。”
万林下车之后恍若无事发生一般,笑着走到宋堇面前,伸手揽着他的肩,带着他走进电梯,去了餐厅。
这一次他把能点的都点了一遍,反正也不是自己付钱。
既然是交易,就是能吃的能捞的全部都要捏在手里才行。
万林把羊排切好和他换了盘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堇看着他温柔的笑容和体贴的照顾,突然有种错觉,万林对他并不是没有一丁点喜欢,心里那点欢喜和悸动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头。
刚拿起刀叉,兜里的老人机就响了,嘹亮的铃声在餐厅异常突兀。
他面色唰的通红,尴尬又难堪地掏出手机把声音调成静音,看见来电显示是家里,犹豫了几秒,才接通了电话。
接通的瞬间,世界的声音先于听觉抵达灵魂深处。
先是后脑勺那种闷重的撞击感,像装满了棉花的麻袋砸在地上,然后是腹部被鞋尖反复踹中的钝痛,肋骨在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最后才父亲嘶哑的吼叫混杂着男人粗野的咒骂,瓷器碎裂的尖啸,母亲压抑到极处终于崩溃的抽泣。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听筒。
而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三年来每一次被踹门、被推搡、被按在墙上数欠条时积攒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甚至没听清父亲具体说了什么,那几个关键词像烧红的烙铁烫进耳朵里。
“死哪儿去了”、“快滚回来”、“要债的来了”、“堵门”、“你妈晕了”……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宋堇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尖锐的噪音,餐桌上的高脚杯晃了晃,水面荡开急促的涟漪。
他完全没看万林,目光穿过餐厅华丽的穹顶、水晶吊灯折射的碎光、窗外璀璨的夜景。
仿佛看见了六楼那扇永远修不好的防盗门,门外站着三个手臂纹满狰狞图案的男人。
万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稳中带着疑惑:“宋堇,怎么了?”
宋堇没听见,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另一种声音。
自己剧烈的心跳,血液冲上太阳穴的鼓噪,还有肺里因为缺氧而发出的急促喘息。
“宋堇。”万林放下刀叉,脸色沉了些,眸中带着担忧,“出什么事了?”
原地站了几秒,宋堇才像反应过来一样,转身就往餐厅门口冲,脚步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隔壁桌的椅背上。
那位穿着精致套裙的女士惊呼一声,手里的餐叉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么大个人,路都不会走吗?”女士不满惊呼。
宋堇甚至没回头道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旋转玻璃门,那是唯一能通往那个破旧家门的通道。
万林坐在原位,看着他跌跌撞撞的离开背影。
服务生端着刚做好的主菜走过来,看见空荡荡的座位,愣了一下。
万林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放下。
牛排装在滚烫的铁板上,淋着的黑胡椒汁还在滋滋作响,热气混着肉香蒸腾起来。
万林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肉是三成熟,中心还带着漂亮的粉红色,血水渗出来,混着深色的酱汁。
他吃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餐厅里恢复了安静,钢琴曲重新流淌,客人压低声音交谈,刀叉触碰瓷盘的声响清脆悦耳。
一切秩序井然,仿佛刚才那个少年慌乱的逃离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万林觉得今天的饭菜味道极差,吃了两口就没了兴致,招手叫来服务生。
“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服务生问。
“打包。”万林看着桌面,“全部。”
服务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笑容:“好的,请稍等。”
等待的时候,万林看向窗外。
城市灯火像一片燃烧的海洋,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是一个家,或者一个想假装有家的人。
突然想起了宋堇小区的老楼。
墙皮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裸露在外,楼道里堆满杂物,声控灯十盏有八盏是坏的。
那样的地方,能叫家吗?
第31章 可以带我走吗?
餐盒打包好了,万林拎起来,掂了掂。
很轻。
不禁想:这点东西,够那个瘦得跟皮包骨一样的小崽子吃几顿的?
万林走出餐厅,夜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吹过来,脚步不停去了取了车,把包装袋放在副驾上,导航的目的地是宋堇家。
他开得很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他想,他其实可以不去的。
一个穷学生,跑了就跑了,有什么大不了?他万林什么时候缺过人?
可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宋堇仰着脸看太阳时那个笑容,笨拙的,纯粹的,像从来没被这肮脏的世界玷污过的笑容。
还有每一次,少年被他吻住时僵硬的身体,颤抖的睫毛,和那双干净得让人特别想弄脏的眼睛。
万林扯了扯嘴角。
算了。
就当……养只小猫小狗,给点吃的,给个地方住,看他耍心眼,摇尾巴,也挺有意思的。
车子拐进那条脏乱的巷子时,万林的眉头皱了起来,太破了,比他想象的见过的还要破。
路灯昏暗,路面坑洼,空气里飘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味。
他把车停在巷口,开进去太招摇,这种地方的人对陌生车辆会非常地敏感,拎着包装袋下车,走了几步,看见前面那栋六层老楼。
楼外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每一户的窗户都装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网,阳台上堆满杂物,有些还晾着洗得发白的衣服。
万林抬头,看向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但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
他上楼时给阿杰打了电话:“老城区这边谁管?”
阿杰说:“老妖的人,专做这种穷人的生意。利息滚得狠,还不上就砸东西打人,但都控制在轻伤以下,报警也没用。”
万林问:“宋堇家欠了多少?”
阿杰回:“十五万,本金其实只有五万,滚了三年。”
万林挂了电话。
十五万,对他来说是笔小钱,可对宋堇这种家庭,是座会压死人的山。
他走上楼梯,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勉强看清台阶。
走到四楼时,他停住了,上面传来声音。
先是男人的怒吼,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酒气:“……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去借高利贷,家里怎么会成这样?!”
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哭泣,断断续续。
“我也不想啊……可当时小堇刚没了,你又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再不交钱就停药……我能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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