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同龄人打了照面,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瞬。
南宫洵今天穿了件深枣红色的中式对襟上衣,面料是那种暗纹云锦的,低调里透着讲究,底下是深灰色的裤子,脚上一双老布鞋。
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头发比温爷爷白得彻底,精神气不输,走路带风,腰杆笔直。
“温教授,久仰。”
南宫洵先伸出手,握手的力道结实而不过分。
“老伴跟我说了,你搞了一辈子物理,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我孙子阿炎跟我说,现在有个什么量子纠缠,跟风水有没有关系?”
温爷爷笑得真心实意:“这个说来话长,大概是没什么关系。”
“那我就不问了,大过年的不费脑子。”南宫洵招呼人坐下喝茶。
两家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寒暄起来。
万林在旁边看着,心里松了口气,目光开始在厅里找人。
牧炎正靠在窗户边,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发型是标志性的美式前刺,整个人干净利落,往那儿一站,冷淡清隽。
万林看见牧炎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个方向,准确说,是落在自己身后。
他顺着那个视线偏头,就看见南宫泽从楼上下来。
南宫泽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圆领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块看不出牌子的黑色手表,头发剪得短而利落,额前几缕碎发微微上挑,发型跟牧炎如出一辙。
他步子不快不慢,身上却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眉眼是年轻锐利的,周身的气场却沉稳得不像24岁该有的。
“万老二,过年好啊。”
他路过的时候给了万林一巴掌,径直走向牧炎,在他旁边站定。
“再叫我万老二,我揍你信不信。”万林跟过去。
牧炎把茶杯递过去,南宫泽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递回去。
“就你,我现在一个能打八个。”南宫泽回嘴。
万林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看向坐在奶奶身边的宋舟:“舟舟,快过来,准备干架了。”
宋堇温和含笑望向他,还没站起身。
柳子舒先一步按住宋堇的肩膀,扭头不满地瞪着万林:“温忆忱!今天大过年的,你敢动手,我削你啊。”
“你真是我亲妈,胳膊肘往外拐。”万林嫌弃撇嘴。
南宫泽得意洋洋冲万林幸灾乐祸扬眉:“足以见得你招人嫌。”
“宝贝。”舒诗路过,伸手拍了拍南宫泽的肩,温声软语,“你今天动手,你大哥也会收拾你的。”
“我不怕,有炎哥呢。”
南宫泽笑嘻嘻摇头,背靠在牧炎胸膛,扭头看着他:“是吧?”
“我不敢和你大哥动手。”牧炎宠溺地看着他,“不然下次出差,他还会派我去非洲。”
“那点出息。”南宫泽轻嗤。
“过去坐坐吧,好不容易聚一堆儿。”万林招呼他俩,率先朝长辈们走过去。
南宫泽和牧炎手牵手紧随其后。
长辈们的寒暄已经进入了正题。
茶几上早摆好了四样干果、四样蜜饯、两盘水果,还有一壶正山小种,茶汤红亮亮的,冒着热气,倒进白瓷杯里,衬得茶色格外漂亮。
“沈教授,你尝尝这个枣,新疆带回来的,甜得很。”麦莉把果盘往前推了推。
沈奶奶捏了一颗红枣,咬了一口,笑着点头:“确实甜。”
她顿了顿,把枣核用手帕接了,放在一边,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双手递过去。
“姐姐,这是我们一家的一点心意,过年好。”
麦莉接过红包,没打开,摸了摸厚度,笑说:“你这太客气了。”
她说着从沙发旁边的抽屉里也拿出一个红色的大信封,同样双手递过去。
“我们家也有,你收着。”
两位老太太相视一笑,笑意里有一种超越语言的东西,是两代人、两个家庭,初次见面,彼此都拿出了最大诚意的暖意。
柳子舒坐在沈奶奶旁边,安静地喝茶,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但都恰到好处。
舒诗穿了件藕荷色的羊绒旗袍,外头搭了一条月白色的披肩,气质温婉大方。
她同柳子舒说话:“最近很忙吧?都累的出黑眼圈了。”
柳子舒回:“还行,案子有点多,年后就清闲了。”
舒诗说:“等会儿吃年夜饭,我们长辈一桌,晚辈一桌,你也不用操心孩子,让他们自己去闹。”
柳子舒笑着应了,目光下意识地去找万林,看见儿子正站在廊下跟蒋恒说话。
蒋恒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卫衣,头发抓得蓬松,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喜庆,正比手画脚地,旁边的年轻人都哈哈大笑。
太后娘娘被引着走到长辈们面前,手里拎着昂贵的礼盒,自来熟随了蒋恒。
东西放下就用手扇风:“唉哟,累死我了。”
她眼巴巴望着舒诗:“有水喝吗?渴死我了。”
“有。”舒诗笑着给她倒了杯茶,等她接过,才嘱咐,“有点烫,慢点喝。”
蒋恒爸爸也把东西放下,礼貌地跟长辈们打招呼。
都是大大方方敞亮的人,不一会儿就聊到一块去了。
傍晚五点半,正厅里开了两桌。
长辈桌在东次间,一张大大的红木圆桌,铺了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洒金印着梅花的纹样。
唯一能上长辈桌的小辈,自然是南宫陌和伊唇,毕竟结婚了,有了孩子。
小辈桌在正厅的西侧,一张长条桌,铺了白色的桌布,上面撒了红色的花瓣做装饰,看着年轻又热闹。
宋堇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毛衣,头发抓的蓬松自然,安安静静地坐在万林旁边。
蒋恒坐在他对面,屁股还没坐热就已经开始探头探脑地往窗外看。
天色刚刚暗下来,院子里亮起了灯,一串串红灯笼挂在廊下,映得雪地都是暖红的。
“烟花几点开始放?”蒋恒扭过头来问南宫泽。
南宫泽正在给牧炎夹菜,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十二点,你先吃饭。”
蒋恒“哦”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饮料,然后又抬头:“那能放多久?”
南宫泽不想理他。
牧炎笑着回:“管够,让你放个痛快。”
蒋恒满意,伸手要去抱牧炎:“你是我亲干爹。”
南宫泽抬手隔开他:“别上手,不然老子打死你。”
“瞧你那护犊子的样,抱一下能死啊。”蒋恒切了一声,端起碗开始专心致志地扒饭,“我又不是基佬,至于这么防着我吗?”
唐啸八卦:“你天天扎身基佬堆儿,居然没弯,是怎么做到的?”
蒋恒摇头:“还有许而安呢……”
“那也是个同。”万林接话。
蒋恒瞪大眼睛,半口饭含在嘴里,惊愕无言,满眼都在问宋堇:“真的假的?”
“真的。”宋堇点头。
卧槽!
那我天天跟他勾肩搭背……他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这么一想,蒋恒后背发凉,连忙拿起手机给许而安发消息。
“我不是同!你别打我主意!”
许而安回一句:“放心,我力气小,不掰钢筋。”
小辈桌吵吵嚷嚷,长辈桌上的气氛要正式得多,但也是热络的。
南宫洵先提了一杯酒,站起来,对着沈奶奶和温爷爷方向微微举杯。
“温教授、沈教授,欢迎你们来南宫家过年,今天是除夕,辞旧迎新,我先干为敬。”
白酒是茅台,温在青花瓷的酒壶里,倒出来酒线细长,酒香醇厚。
南宫洵一口闷了,面不改色。
温爷爷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话说得不紧不慢:“老哥客气了,我们一家叨扰了,承蒙款待,感激不尽。借老哥吉言,愿新的一年,家国同庆,岁岁长安。”
说完也干了。
两位奶奶没喝酒,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麦莉放下茶杯,笑眯眯说:“沈教授,你这气质一看就是读书人,当了一辈子老师?”
沈奶奶点头:“是,教了四十年中文。”
“那你一定读过很多书。”麦莉感慨,话锋一转,“我年轻的时候也爱看书,后来军队忙,没工夫,现在想捡起来,自己又老了,脑子跟不上了。”
“读书不分年纪,只看心境。”沈奶奶声音不大,“春天读诗,夏天读随笔,秋天读词,冬天读史书,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麦莉听得认真:“那你得给我开个书单。”
“好,回头我写给你。”
两位老太太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惺惺相惜。
小辈桌上已经风卷残云地消灭了两盘饺子和一大盆红烧肉。
蒋恒一个人干了四碗饺子。
宋堇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吃慢点,等会儿还要放烟花呢,别跑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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