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潮水硬生生挡在了防线前十米。
但江眠看见了谢与书后颈暴起的青筋,看见陈栀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们快到头了。所有人都是。
江眠抓起武器要出门,被凌野按住。他回头,凌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你去哪?”
“前线。”
“你去什么前线。”凌野的神情冷酷,“你现在的状态,去了是拖累。”
江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角落里,赤霄的人里有人开了口,声音嘶哑:“我们再废物,也不至于让伤员顶上去。”
邢川把绷带重新缠紧,拎起那把卷了刃的刀,朝防线走去。他身后,赤霄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符今朝站在门口,冲江眠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一夜,西线是符今朝一个人扛住的。
大地像被撕开一样,裂缝一道接一道,成片成片的异化体坠入深渊。他每踏出一步,地面就裂开一片,黑潮填都填不满。西线被他一个人生生钉在原地,一整夜,没有后退半步。
人形移动天灾。
可符今朝也有极限。
东边一段矮墙在午夜被凿穿,异化体从缺口灌进来,堵口子的七个人倒下三个,是被后面的人踩着尸体拖回来的。南边弹药在凌晨两点打空,开始近战。北边的频道三点多发出一次求援,话没说完就断了,四点重新上线,只有一句:还在。别管我们。
打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符今朝从西线下来了。
江眠看见他的时候,他正靠着据点外那截断墙,整个人像从血里捞出来的。作战服破得不成样子,左手的绷带早就散了,露出的手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
最触目的是那双手。
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握紧都费劲。他很想停下,但停不住,异能用得太狠,肌肉、骨骼、神经,每一寸都在越过极限之后做出最诚实的反应。
符今朝抬眼,与江眠对视着。眼里的戾气还没褪尽,人却已经疲惫到了某个临界点。他动了动嘴唇,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别开了脸。
就在这时候,温时序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一夜之间,边缘推进了四十米。”
没有人说话。
符今朝的身体僵了一瞬,双手颤抖着握住刀柄。
“按这个速度,”温时序看着手里的坐标,“到居民区,用不了十天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公屏上跳出破晓的消息:
【破晓-李斜月】:同样的数据,四十米。
【破晓-李斜月】:守是守不住的。你们都清楚。
公屏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打了两夜,死了人,废了刀,异化体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杀不完,也守不住。而那条裂缝在地下,不受任何武器影响,不受任何能力影响,一寸一寸往居民区的方向爬。他们能杀光荒原上所有的异化体,杀不掉那条裂缝。
他们拼了两夜的一切,在这条四十米的数字面前,什么都不是。
风吹过防线,卷着灰和血腥味。
江眠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了那支信号弹。橙红色的弹体,在晨光里暗沉沉的,像一颗没有点燃的心脏。联赛章程里写得很清楚:发射信号弹,视为自愿放弃全部联赛积分,资格保留与否由组委会裁定。
他掂了掂那支铁管,很轻。
第67章 结束
江眠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凌野靠在弹药箱上,朝他抬了一下下巴。温时序合上手里的平板,对他点了一下头。谢与书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什么都没说。陈栀子睁开眼,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江眠手里的信号弹上,然后移开,看向门外的天空。
最后,是符今朝。
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极淡的边。他还坐在地上,仰头与江眠对视。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仓库,谁也没有开口。
符今朝只是极缓慢地闭了一下眼,又慢慢睁开。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江眠。
江眠的心忽然静了下去。
荒原上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他把信号弹举起来,手很稳。
“砰——”
橙红色的光拖着尾焰冲上灰白的天空,在云端炸开,照亮半个战场。
公屏上弹出了系统公告——
【天枢据点发射紧急求援信号,联赛积分已清零。】
几乎是同一时刻,破晓据点的方向升起同样的焰火。
【破晓据点发射紧急求援信号,联赛积分已清零。】
一时间天地寂静,只余风声。
“砰——”
是星河方向的,然后是寒城的,青岚的,烛龙的……一发接一发地窜上天空,红的、黄的、绿的,在灰白的天幕上次第炸开。光落下来,落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落在缠着绷带的额头和糊着血污的颧骨上。
热闹得像过年。
江眠站在这场盛大的烟火底下,看见周围据点门口的人影,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所有人都被焰火照亮,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人笑,所有人都是面无表情的。
联邦军部观测中心。
主厅的屏幕墙上,一百多个画面同时绽开了焰火。数据流停滞了几秒,值班员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敲键盘。
陆沧站在居民区画面的屏幕前。
信号弹的光透过屏幕照在他脸上。他仰着头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问了一遍。
“我说,”陆沧的声音很哑,“我看不得我的学生白白死在战场上。”
他转身,穿过整个主厅,走向那扇磨砂玻璃的门。这一次,没有人拦。
十分钟后,介入令签发。
装甲纵队当日开进赛场。防线接管,联赛中止。快得反常,快得像高层里有人早就在等这个台阶,只等有人先把焰火放出来。
车队的纵队从地平线一直排到视界尽头,装甲运兵车、火力平台、工程车,车顶的联邦徽记亮得刺眼。异化体的潮水在这种火力面前没有撑过两个小时,干净得近乎羞辱,原来做到这个,只需要一道签发下来的命令。
频道里响起了官方通告,字正腔圆:联邦方面反应迅速,果断介入,成功遏制裂隙危机,保障了学员生命安全。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们来得真快啊。”
没有人接话。
天枢的人被安排进了赛区北侧的一栋临时宿舍楼里。条件说不上好,但起码干净,物资充足。医疗人员给每个人都处理了伤口,凌野的腿缝了四针。谢与书从坐下就没再起来,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江眠没睡。
他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看联邦车队在天光下收拢。远处,异化体的残骸被工程车推成一道一道灰白色的长垄,然后被喷火器烧成黑灰。
身后有脚步声。
两串。一串沉稳,一串带着哼歌,隔老远就先到了。
“哟,这儿还窝着一个呢。”
秦烽拎着两床毯子从走廊那头晃出来,一把塞进江眠怀里。陆沧跟在他后面半步,没说话,走到台阶边上,直接坐下了。
“全宿舍就差你没躺下了,知道吗?”秦烽也坐下来,一屁股把两人中间的空位占了半边,“谢与书那小子刚刚醒了,第一句话是问我伙食怎么样。就这心理素质,将来必成大器。”
江眠抱着毯子,笑了一下。
“陆老师也在。”他转头。
“嗯。”陆沧应了一声。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疲惫很多,眼窝深陷,袖口沾着灰,像一路赶到这儿来的。秦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饼干,撕开,掰了一半塞给江眠,另一半递给陆沧。陆沧接了,没吃,捏在手里。
“老师。”江眠说,“联邦会处理裂隙吗?”
秦烽哼歌的声音停了。
陆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喷火器把最后一排异化体残骸点着,火在晨光里显得发白,烟慢慢升上去。
“会持续监控。”他说,“至少短时间内,联邦不会让那条裂隙再往居民区方向扩。这次闹得太大了,再放着不管,交代不过去。”
江眠听出他话里有分寸。是监控,不是解决。
他侧头去看秦烽。这个一路上嗓门就没停过的人,此刻正低着头,用指腹一下一下蹭着饼干包装袋的边角,什么也没说。
“居民区呢?”江眠收回目光。
“已经安排了。官方通知明后天就会下,那片居民区全部纳入临时搬迁范围,陆陆续续迁到西边的新安置点。”
“他们愿意搬吗?”
“有人不愿意。放不下住了一辈子的地方。”陆沧说,“但通知下来了,车也到了,愿意不愿意,都会搬。”
江眠张了张嘴:“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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