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查至此，东信金控确定系统遭到了有预谋的非法入侵和破坏，于是选择了报警。
林昱的工作再次变得忙碌了起来。他每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便到了家，也是匆匆扒上两口饭，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继续干活。
有时候容川撑不住先睡了，一觉醒来后，会发现书房的门缝里灯还亮着。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关于工作信息的讨论，但容川心里清楚，东信金控这种量级的案子，足以惊动省级部门。
林昱是姜珩一手带出来的技术骨干，一直很受重用，加上书房里那些频率越来越高的电话，拼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清楚了：这个案子大概率已经交到了他手中。
容川的猜测没有错，而且案子牵涉的人事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东信金控选择报警后不久，证监会也因为投资者的集体投诉和天启数科的异常暴跌开始介入，并将自己调查发现的涉嫌犯罪的线索移交给了公安部。
随后，公安部指定了地方公安机关侦办。
重压之下，姜珩亲自牵头，势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公众一个交代。而林昱作为部门里最年轻的骨干，也担负起了最重最累的活。
历经为期五天的技术调查，林昱确认了慧眼这次的攻击源头是AI大模型被污染过的训练数据。被污染后的模型中被植入了由特定关键词而触发的后门。
至此，这起案件被定性为“数据投毒”。
确定了案件的性质后，接下去就是回溯训练数据被污染的原因，找出那个隐藏多年的投毒者。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林昱却陷入了前所有未的犹豫和纠结。
慧眼系统的搭建方是宋晏平和他的团队，这也就意味着，训练数据被污染的事和宋晏平脱不了干系。
可是宋晏平是他的老师，也是一直在专业道路上托举着他，为他提供机会，保驾护航的那个人。
即便因为容川的关系，他们近些年见面的时间有所减少，平日也就是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但在他的心中，却始终对这个亦父亦师的长辈充满了敬重。
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身份去面对宋晏平，也不敢揣测对方在这起投毒案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更让他满心为难的是，他不知道容川会怎么想。
虽然重逢之后，对方从未主动提起过宋晏平，但那些深埋在沉默里的恨意和记挂，林昱一直都知道。
如果最终需要把宋晏平送进去，容川是会觉得他终于被审判了，还是会觉得那个抛弃他的父亲，最终还是毁在了他爱人的手中？
但是这些心事林昱都埋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是因为这些情绪涉及工作，他无法透露，二是因为他不希望宋晏平三个字让容川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生活再生波澜。
但容川还是很敏锐地觉察到了他情绪上的焦虑，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解压。
某天夜里，当他好不容易躺上床，却因为满腹的心事一直辗转反侧时，容川忽然慢慢贴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林昱知道因为自己忙于工作，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亲热了，于是慢慢把身体转了过来，主动开始回应他。
两人抱在一起吻了一阵，容川把头偏了偏：“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林昱不想瞒他，轻轻点了点头：“身体其实还好，就是精神压力有点大。”
容川笑了起来：“那你想不想来点刺激的，放松一下？”
林昱被他那蠢蠢欲动的样子逗笑了：“你最近又去学了什么新花样，这么着急试？”
“没什么新花样……”
容川哑声呢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快要听不见：“我就是想着，你要不要试试在上面？”
林昱愣了愣，迅速翻身压在了他身上：“你认真的？”
容川笑着闭上了眼睛：“只要是和你做，我肯定认真……”
林昱的喉结滚动着，俯身吻上了他眼睛。
紧接着，随着容川的腿主动缠上了他的腰，巨大热情彻底将他淹没了。
第67章 宋宴平
案件被定性为“数据投毒”后的第三天，林昱拨通了宋晏平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口气客气而委婉：“宋老师，东信金控的那个案子您大概已经听说了吧？有些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您方便来局里一趟吗？”
宋晏平那边显然已经从最近铺天盖地的新闻预感到了什么，态度十分配合：“好。”
林昱从他的回答里听出了显而易见的惊慌，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继续多问，只是很快把时间、地点和谈话性质发到了宋晏平手机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宋晏平准时出现在了办案中心。
他没有穿正装，而是穿了一件在大学任教时常穿的灰夹克，脸上的表情也很沉重。
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他走进了三楼走廊镜头的那间房间。
房间面积不大，里面摆着一张金属桌子和三把椅子，墙角安置了摄像头，红点在无声的闪烁。
这让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间询问室。
林昱和一个戴着眼镜的同事已经等在了房间里，见他出现，林昱主动点了点头：“宋老师，坐吧。”
宋晏平桌子另一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面前放着的几张纸：一份是《犯罪嫌疑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另一份是空白的讯问笔录纸。
戴着眼镜的同事起身，把《告知书》推到宋晏平面前，逐条念了一遍，宋晏平安静地听完，拿起笔在告知书上签了名。
基本流程走完后，同事打开了录音录像设备，报出时间、地点、讯问人、被讯问人姓名，然后在笔录纸上落笔。
林昱看着宋晏平，终于开口了：“宋晏平，作为东信金控AI系统的项目负责人，慧眼系统的大模型训练数据，是你负责采购并签字的吗？”
宋晏平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个被他视作儿子一样，一直用心呵护着，并引以为傲的少年长大了，如今身着警服坐在他面前直呼他的姓名，他觉得有些难以适应。
林昱等了一阵不见回应，合上了文件夹，声音也微微放软了些：“宋老师，东信金控的事，警方已经立案了，我们需要知道那批数据的来源，还请您给与配合。”
“宋老师”这个称呼让宋晏平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睛，终于开口了。
三年前，得知容川在他人诱导下，非法入侵了晟荟金融的系统后台，并导致数据大量泄露后，宋晏平心急如焚，开始四下奔走，为他脱罪。在此期间，他不仅动用了所有的人情关系，也拿出了几乎全部的资产和积蓄，作为对受害企业的赔付。
在他的努力下，容川终于免于刑事处罚，没有遭遇牢狱之苦，但他自己不仅欠下了大量的人情，经济上也开始捉襟见肘。
在此情形下，他急于找到一个大型项目重新树立起自己在业界的声誉和名望，也需要靠相应的收入来维系自己的事业和生活。最终，靠着昔日的人脉和口碑，他争取到了东信金控慧眼项目的服务合同。
那个时期，AI在国内刚刚兴起，各方面的技术和资源都尚未成熟，项目的难度可想而知，但那是宋晏平赖以翻身的唯一资本，即便困难重重，他还是带领团队咬牙坚持着。
然而就在大模型进入数据训练的阶段，他忽然收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在那个电话里，对方威胁他必须在自己指定的公司购买训练数据，不然就会拿出更多容川非法入侵其他网站的证据，彻底将他送进监狱。
刚刚才帮儿子洗脱罪名的宋晏平已是惊弓之鸟，不敢去赌对方所谓的“证据”究竟是真是假。
为了容川的前途，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把钱汇入了对方所指定的公司。
拿到数据后，宋晏平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于是先是做了包括数据格式、字段完整性、乱码和空值之类的基础质量检查，又进行了数据分布和统计检验，在确认以上检查都没有问题后，他甚至还抽样进行了人工审核。
但数据投毒之所以隐蔽，是因为它发生在训练阶段，常规的功能测试难以觉察。面对数以万计的语料，人工抽检能碰到毒化样本的几率也非常低。
所以经过了这些检查步骤后，宋晏平得出的结论是，这些数据虽然粗糙但勉强能用。对方之所以会威胁他，也只是希望利用他手里的采购权，用这批质量平平的数据获取一笔高额的利润。
基于这样的认知，在项目的资金链即将断裂，以及交付期已经迫在眉睫的双重压力下，宋晏平使用了这批训练数据。
他甚至还暗中计划着，等道项目正式上线了，他再继续查缺补漏，对有缺陷的部分进行优化调整。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对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打着黑心商人赚钱的幌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次数据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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