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知道自己没有出现在北江大学任何一届的毕业照上，也会顺势推理出重逢之初，他精神萎靡，作息混乱的原因。
对方不探究，不追问，而是选择就这么走了，是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但他不确定的是，在这悄无声息的离别之后，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接下去的一周，容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忐忑和煎熬。
一方面，他盼着林昱能够主动联系自己，和过去那几个月一样，每天和他在微信上聊上几句八卦，或者讨论一下专业方面的问题。
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林昱的出现，害怕他明明发现了破绽，却装作无事发生，尽力维持体面的模样。
他不知道林昱私下里有没有去探究他的过去，究竟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对方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形象。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是在大雨中行走的小丑，明明伪装的油彩已经快要被洗刷干净了，但还要保持着轻松自洽的形象，去掩藏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尊。
在这一周里，林昱的微信始终安静着，没有主动给他发过半条信息。
这种无声的沉默某种意义上佐证了容川最不愿面对的那个猜想。
——对方难以接受那样虚伪又狼狈的他，所以主动断联，不愿再有任何来往。
他在这样痛苦的认知中浑浑噩噩地熬了五六天，作息很快被打乱，再次恢复到了当初那种夜不能寐的状态。
在此期间，林昱父母送给他的那份酱牛肉他因为舍不得吃，被万般宝贝地放在了冰箱里。
但那台冰箱原本就是他从网上淘的二手货，制冷极不稳定。
等他某天想起来，想要切上几片泡面时，却发现那些牛肉都已经坏掉了。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接踵而来的打击让他彻底失去了主动联系林昱的勇气。
某些夜晚，他甚至想再次删掉对方的微信，让自己不再这么患得患失。
可每次点开林昱的微信后，看着那些或长或短的信息，他又觉得舍不得。
这已经是他眼下唯一的念想。
如果亲手斩断，他甚至不敢想象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他究竟还能期盼些什么。
时至周五夜晚，林昱的微信终于弹了出来。
“抱歉，周一忽然接了个很棘手的活，一直忙着加班，连手机都没怎么碰。明天不知道能不能休息，所以也不确定能不能去图书馆。如果中午我还没到，你就不用等我了，咱们改天再约。”
从字面意思上看，林昱似乎是在为他一周没出现的情况做解释。
原因也说得很清楚：工作繁忙，加班太多，以至于没空碰手机。
只是在容川看来，这个解释显然站不住脚。
毕竟上班族无论再怎么忙，看手机发微信的时间总是抽得出来的。
所以对方没有联系的自己的原因只有一个。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但无论林昱给出的理由再怎么拙劣也好，至少表明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断交。
即便一周一次的见面已经进入了薛定谔的状态，但容川还是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在周六的早晨准时准点的去了图书馆。
那天上午，他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眼睛虽然盯着书本，感官却在捕捉着周遭的每一个动静。
一旦脚步声靠近，他都会像狩猎的小狼一样，迅速抬起眼睛。
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失望。
每一个出现的人都不是林昱。
第45章 bug-maker
到了下午一点，容川已经确定林昱不会来了。
原本因为期待而强撑着的精神很快就垮了下去，整个人只觉得疲惫不堪。
他正打算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肩膀的地方忽然被人拍了拍。
容川心下猛地一跳，迅速回头，却发现站在背后的，却是一张年轻的陌生脸孔。
对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剃着小平头，穿着一件印有钢铁侠图样的蓝色卫衣，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上去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见他一脸疑惑，男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抱歉，打扰一下……我就想问问，这本书你现在要看吗？”
他顿了顿，又接着补充：“这本书我早就想借的，但是被你先拿走的，我就一直在旁边等着……你要是暂时不看，能不能先借我翻两页？”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容川扭头看了看。
一本名为《对抗机器学习：攻击与防御的数学原理》的书，被他扔在一旁，一早上就没翻过。
那本书的作者是公认的“对抗样本之父”。
书中不仅系统阐述了对抗攻击的数学框架以及各种经典理论，每一章还都配有可复现的代码示例，是实战派和学院派共同认可的圣经。
林昱对这本身也是大加推崇，很早就向他做了推荐。
虽然他已经勉强啃完了一遍，但每次来图书馆还是会拿上，随时翻阅，常看常新。
反正他眼下也没有继续看书的心思，对方表现得那么急切，他也愿意成人之美，于是当即把书往旁边一推，然后一声不吭地重新趴下，闭上了眼睛。
男孩顺势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打开了电脑。
伴随着着笔记本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容川的意识逐渐模糊，很快跌进了睡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睡梦中醒来，开始慢吞吞的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目光扫过身旁那个男孩时，却发现他手里摊着书，眼睛却紧盯着电脑屏幕，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不对啊……怎么C从0.1试到10都不行……”
容川心下一动，忍不住抬起眼睛，往他的屏幕上瞟了瞟。
界面上，是一段对抗样本生成的代码。
日志输出显示，攻击成功率始终卡在30%左右，生成的噪声肉眼可见。
“你在跑CW攻击？”
“啊？”
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询问吓了一跳，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起来：“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不过你遇到的这些坑，我也踩过。”
容川拉着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指向了屏幕上的某段代码：“你这里的学习率设得太高了。CW攻击的损失曲面很陡，0.1会让梯度更新越过最优点。降到0.01试试？”
对方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按照他的建议改了，然后重新跑了一遍。
攻击成功率瞬间跳到了65%。
“卧槽，居然真的可以！”
男孩瞬间兴奋了起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扬高了几个调：“还有吗？还有吗？”
容川做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随即又指向了另一处：“还有这里……你的权重参数是固定的，所以不稳定。”
“可我不知道怎么动态调……”
“很简单，加个循环就行。”
容川说了一阵，见他还是满脸茫然，干脆笔记本挪了过来，敲下了几行示例代码，简洁得像是教科书上的参考答案。
男孩照着重写，然后重新运行。
这一次，生成的对抗样本以肉眼看几乎没有变化，但模型输出栏里，图片的置信度飙升到91%。
“成了！”
男孩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周围几桌人都把头抬了起来。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低头，换上了气音：“哥，你是哪个大厂的？这也太牛了！”
容川心下一痛，摇了摇头：“我没在大厂上班……这些东西就是前段时间刚看过，碰巧遇到了。”
“你就别谦虚了，CW攻击我研究两天了，看了七八篇论文都没跑通，你扫了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不是大牛是什么？”
男孩十分卖力地夸了一阵，眼见他收拾好了东西，就打算走，立马伸手拦住了他：“哥，你帮我解决了这么大的难题，让我请你吃个饭呗！”
没等容川拒绝，他又小小声地解释道：“而且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如果现在回家，等待他的不过就是空荡荡的房间和已经吃到发腻的泡面。
与其在那种烦躁的环境里独自消化心事，到不如和眼前这个小狗一样直率又阳光的家伙聊聊专业，打发时间。
想到这里，容川点了点头：“行！不过不用你请，咱们AA就行。”
男孩显然是个急性子，嘴里说着要请吃饭，结果出了图书馆，就直接冲向了附近最近的一家咖啡厅。
容川心里觉得好笑，却也没点破，随手点了一份简餐后，就开启了答疑时间。
男孩显然是科班出身，基础理论非常扎实，少的只是实战经验。
容川却是实战方面的高手，有着许多书本里未曾呈现的经验，随口几句提示，就能让对方眼睛发亮，频频点头。
等到一轮饭吃完，该问的问题也已经问得差不多了，男孩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猛地一拍脑袋：“聊了这么久，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叫程嘉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哥你怎么称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