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把下巴放在了胳膊上,微微侧着头,看着那张睡熟的小脸,白白净净的,眼尾有颗小痣,淡淡的红色,他怎么从来都没发现?也可能是最近才长的。
不自觉的就伸手想要摸摸,指尖刚一触碰到,梁辰就抖了一下,伸手挠了挠,给碰痒了,洛川想笑,死死忍住了。
那就不碰了,笑着看看也行,反正梁辰睡熟了,一点知觉都没有,给人抱走了都不知道。
洛川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并不清楚,趴在床边,脸落在了漫画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被轻轻的抬起来,撤出了漫画书,塞进了一个小抱枕,身上盖了条被子。
他都知道,但就是睁不开眼睛,疲倦袭满全身,骨头都是软的,和在宿舍在家里全都不一样,踏实,安心,暖暖和和,整个人完全的放松。
他翻了个身,侧躺过去,胳膊往旁边一扔,扔到了一个暖烘烘的小东西身上,洛川搂了上去,把头发蹭了蹭,就又开始昏迷。
听到说话声音的时候,他依旧没醒透,天都黑了,卧室的房门关着,声音传来也是隐隐约约的。
洛川揉着眼睛坐在了床边,缓了两秒钟,慢腾腾的走了出去,刚一打开门,就听见梁辰着急的压着声音问:“严重吗?手术不是很成功吗?舅妈她还好吗?不用管我,你们都快去吧,我……”
他回了一下头,看见洛川站在过道里,因为灯光的不适应眯着眼睛,头发炸了毛,根根竖着。
梁辰伸手指着他:“洛川哥会陪着我,你们就放心吧。”
第53章 自我保护
洛川习惯性的点点头,却也是乐意的,反应了两秒钟才问:“出什么事了吗?”
舅舅站在那儿,并没有因为他们是小孩儿而敷衍撒谎,生生死死是个亘古不变的轮回,死神从来不会因为年纪而收手。
“芊芊的姥姥下午突然晕倒了,不大好。”
夏天的那场手术的确很成功,每个月一次的例行检查都是正常的,大家也都看到了希望,甚至觉得没什么大事儿了,都过去了。
她还和芊芊的姥爷在周边的城市来了个说走就走的短暂自驾游,就上个月。
“你们俩在家,好好的啊,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舅舅挥了挥手机,匆忙走了,梁辰送到了门口,被舅舅拦了一下:“回去,冷。”
梁辰就乖乖的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眼看着舅舅进了电梯,一路下行到了停车场。
他还是站在那儿。
后背贴过来的手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恰好的温度,洛川搓了搓他的肩膀,轻声的:“进来,真冷。”
其实也没有那么冷,毕竟是在楼房里,可梁辰只穿了件居家的睡衣,薄薄一层,也不知道谁打开了楼梯间的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儿,寒风顺着缝隙就往里吹,梁辰的脖子上很快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洛川拽着他手腕把他拉进屋子,闲着的那只手关上了门,又拽着他坐在了沙发上,一直没松开手。
没事的这种话,在这个时候,他说不出来,不大好的意思,是很大可能好不了了。
他不会不懂。
奶奶生前总说,北方冬天漫长,对老年人来说就是个坎儿,能不能迈过去要看造化,她不幸言中了她自己,死在了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报的几十年难遇的寒冬。
一开始,洛川也以为奶奶好了,挺大一个手术都熬过来了,还溜达着去幼儿园接他,偷摸给他买冰激凌,坐在楼下吃完了才敢回家。
“你爸知道了指定得说我!”奶奶一边摇头,一边掏钱。
“你敢说你,你就揍他!”洛川的冰激凌已经拿在了手里,看到钱一付完,迫不及待的就咬掉了那个尖儿。
奶奶总叨咕,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呢,要活着,把孙子养大,不然阖不上眼。
她的确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闭上眼睛,眼皮都耷拉下来了,努力的微微张开一条缝儿,每呼吸一下心口就传来空空的声响,像个破风箱。
她看着洛川,嘴角往上挑了个弧度,洛川以为她在笑,可大滴大滴的眼泪却顺着眼角流进了白头发里。
那个冬天,洛川失去了奶奶和爸爸,两场葬礼,他都走在最前头,捧着遗像。
哭不出来,眼泪倒是掉了,但远远比不过队伍后面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们的号丧。
可是他们也并没有表现的那么悲伤,甚至说着风凉话,老太太攒下了那么一份家底,救急借个几万都不肯……也不避着洛川,小孩子一个,听不懂的。
后来他们号哭一通之后,站在殡仪馆外面,啧啧的,完了,钱再多能怎么样?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洛川怔怔的,爸爸的遗体刚推进去,他们在等骨灰,他一头顶向了那个说的最欢的人,据说是位表姑,他一面也没见过,把她顶了个大跟头,站起来就要骂,却因为工作人员喊着收骨灰了,洛川被小叔抱走了,而不甘心的作罢,嘴里嚷一声,真他妈的……这混蛋孩子!
洛川像个道具一样被推到最前面,听从着安排,直到葬礼结束。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洛川都很平静的面对了父亲奶奶相继离开的事实。
大概半年吧,阴历十月初一,小叔和他偷偷约好了,去十字路口烧纸钱。
好多拨人,来来去去,嘴里念念叨叨的,往一个木棍划的圈里扔金银元宝,一亿元的大额钞票,写给阎王爷的信封标好了地址。
洛川盯着小叔写好的,另外一座城市的墓地,眼泪就那么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几分钟,他哭得不能自己,站都站不住,他坐在小叔的腿上,梗着脖子放声嚎啕,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窒息,眼泪就没停过,汹涌的像喷泉。
小叔蹲在那里,搂着他,肩膀上的外套都被泪水打透了。
一个人悲伤至极,其实是哭不出来的,小叔说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可是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就崩了,挺不住了,自我保护系统停转。
洛川左手领着梁辰,右手领着芊芊,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靠着墙。
老人家没挺过去,一大早走的。
舅舅急匆匆的回来接了梁辰,洛川必然是要跟着去的,他们去陪着芊芊,小丫头死活不回来,说要找哥哥,她也没怎么哭,只是怕,怯怯的站在一边,看见梁辰,立刻瘪嘴,眼泪无声的往下掉。
梁辰抱了抱她,带着她靠边站着,医院的走廊忙忙碌碌,大人们要处理的事多着呢,不能添乱。
豪华单间病房,专属的医生护士,甚至是这城市医学界的有名教授,面对死神,同样的无奈,使不出任何招数。
衣服一早就准备好了,老人家自己准备的,就在那次旅行之后,舅妈看见了还责怪了两句,你买它干啥,多不吉利,放家里怪瘆人的,扔了扔了。
她笑的非常慈祥,人都会死,提前准备没什么不好,省的你到时候手忙脚乱麻爪,你记得啊,这件呢大衣可一定给我穿走,我试过了,可暖和了,我听说那边儿冷,比咱们这儿冬天都冷好几十度呢。
衣服是舅舅回去取的,大半夜的的确没地方买,现成的,准备好了的,麻爪的舅妈省掉了很多麻烦,只安心的陪完最后一程就行。
病房里偶尔传来哭声,很凌厉的,像叫魂儿一样的念叨着,可梁辰始终没听到舅妈哭,也没看到舅妈。
他们被安排在走廊里等着,换衣服的时候不能看,很长时间,病房里爆发出新一轮哭声的时候,一张滑轮床被缓缓推了出来。
舅舅和舅妈推着,看到梁辰和洛川,舅妈还笑了一下:“辰辰,川儿……”
就这么喊了他俩的名字,又匆匆忙忙的走了,殡葬车在楼下等着呢,得快点赶到火葬场。
舅妈家是本地人,亲戚朋友生意伙伴都很多,按理说,葬礼应该办几天,热热闹闹的,该请的都要通知到,最后一起送老人走。
可芊芊的姥姥很早就留了话,简单办,趁早办,只告诉实在亲友就行,可不想硬邦邦的躺在板子上,供人观赏,倒不如早点化成灰,反而不丢脸。
她体体面面了一辈子,人情冷暖都见识过,花那个钱有什么用,都是虚的。
倒不如来点实在的,让女儿轻松点,本来就够伤心,就别再分出精力应付外人。
该来的都来了,够了。
梁辰他们仨站在人群后面,慢慢的跟着上车,坐姥姥的车,姥姥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眼泪还没停,停不住。
亲家之间也算认识了很多年,处的更像是朋友,年龄都差不多,事业心也一样强,虽然都是话少的人,可但凡遇见了什么事,是真上。
虚头巴脑那一套她们也不会,女人想成点事本就不易,都是一路苦过来的,互相帮忙也互相体谅,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前两天还还打电话呢,说今年过年一起过,去海南,订个大房子,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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