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没再说下去，顾及着芊芊，浅浅笑了一下，问他们：“饿了吧？”
说完，也没管后边的车，慢慢的停靠在了路边：“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方奶奶，我去。”洛川此刻像个大人，“我去就行。”
路边有个小超市，他买了点饼干面包牛奶之类的，看到有热饮，买了瓶咖啡揣在了兜里。
“芊芊吃点东西，你姥姥肯定不希望你挨饿，一会儿忙起来顾不上你们，川儿啊，麻烦你了啊。”
“方奶奶，你可别这么说，他们是我朋友，应该的。”
芊芊咬了口面包，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一直被梁辰搂着肩膀，轻轻的拍着。
洛川把一根火腿肠扒了皮，特意留了一小段递给了方奶奶，她没客气，接过去就咬了一口，洛川又在水架上放了瓶插好了吸管的牛奶，撕开了包装的面包。
这一次姥姥没谢，只是趁着红灯的空当，看着洛川笑了笑。
舅妈没怎么哭，可能也是没空哭，唯一的女儿，哪都找，要签字，要和殡葬公司对接，要招待亲朋好友，跟每一个问怎么就走了呢的人，讲述母亲最后的一段时光。
洛川走过去的时候，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张张嘴巴，话也没说出来。
“舅妈，”洛川轻声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芊芊没事，挺好的，刚才还吃了点东西，没饿着，你别担心她，先办正事。”
舅妈点点头。
“那，我先过去了。”洛川说完把衣兜里那瓶热咖啡塞进了舅妈的手里，滚烫滚烫的，他一直放在羽绒服的内兜，贴着肚子，生怕会凉。
“舅妈，天冷，你拿着暖暖手。”
当好好的一个人，成了一捧灰，装在个小盒子里，即将要安置在一个石头墓穴，芊芊傻眼了。
她太小，没经历过生死，电视剧里也演过有人去世，可离得太远，没法感同身受。
一百个电视剧都没有亲眼所见让她震撼。
到了殡仪馆，他们都没下车，大人不让，说里面太乱，小孩子进去不安全。
梁辰和洛川都知道，这不是实话，事实是他们觉得殡仪馆鬼魂太多，会被缠身。
可亲外孙女，终究还是得送姥姥一程，再拦着说不过去，他们站在墓地的最外围，芊芊还是看见了，那个即将要下葬的小盒子。
她瞪着大眼睛问旁边一个不知道什么关系的亲戚：“那是……姥姥？”
五十多岁的女人，扯着袖子擦眼泪，嘴里念叨着，姐啊，走好啊，扭头看着芊芊，点了点头。
芊芊嗷一声，拔腿往前跑去，梁辰和洛川谁也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反应伸手去拉一把，却没拉住。
芊芊跑的特别快，梁辰都追不上。
她迎着北风，帽子掉了，头发也散了，眼泪被吹到梁辰的脸上，一滴又一滴，冰凉。
她几乎没有缓冲一样从捧着骨灰盒的舅妈手里抢了过来，她盯着那个小盒子，尖声喊着：“说！你们把我姥姥藏哪儿了？别想跟我撒谎！这才不是我姥姥！”
舅妈愣了两秒，扑通跪在了地上，像是压在心口的悲伤都涌了上来，尖利的声音从嗓子深处呜呜的吼了出来。
不像是哭，像疯了。
人生来来回回，到头来，是个必死无疑的局。
第54章 强扭的瓜
梁辰的生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去年姥姥不打算留他，没说，今年亲家离世，她也没法说。
这事旁人不知道，梁辰出生的时候，舅舅还上学呢，而且他也联系不到他大姐，电话号码都换了。
姥姥也是辗转才知道的，托了人，生孩子的那天还挺好记，小年。
头一天姥姥把舅舅他们喊回来吃了顿饭，小年让他们去那边儿过。
“我就不去了，这时候反而不合适，等过了年，再和你父亲聚聚，好好照顾他。”
“妈。”舅妈轻轻唤了一声，死死咬着嘴唇，都咬出印儿来了。
“哎，在呢，”姥姥伸手抚了抚舅妈的长头发，“想哭就哭，不用憋着。”
舅妈抹了抹眼睛：“不哭，哭啥呀，也不能把人哭活了，我妈一辈子的愿望就是我好，我高兴她才安心。”
姥姥淡淡的笑了，拍了拍舅妈：“回去吧，晚了老人会担心。”
舅妈他们这阵子都住在娘家，照顾父亲，房子里少了个人，总觉得空落落的，他们在也有点儿人气儿。
但生日还得过。
洛川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洗完头，还没擦呢，慌乱的扯了条毛巾盖在了头上，边走边揉了两把，从床上拿起手机，都没看：“喂。”
“川儿啊。”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称呼就变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管洛川叫川儿，洛川也像他们一样喊辰辰。
“方奶奶？”洛川这才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了，每天这时间方奶奶早睡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没事，”方奶奶赶忙解释着，她天生性子冷，说什么都是淡淡的，“明天过来吃饭啊？”
“去呗。”洛川笑了，“谢谢方奶奶，我肯定能吃好。”
“还没吃上呢，就知道能吃好？”就算是打趣儿，好像也没什么情绪上的波澜。
“一定的呀，我就爱吃你家饭。”
“那早点过来，你不到不开饭——也留点肚子吃蛋糕，明天辰辰生日，他不知道。”
洛川的心明显漏跳了半拍，立刻就明白了：“惊喜是吧？我懂我懂。”
他笑了，很开心，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小孩儿快九岁了，大孩子了啊，把手机扔回了床上，也没顾得上去把头发吹干，就把自己也扔到了床上。
他有点累了，一大早就出去，开了几个小时到达了墓地，张琪照样不耐烦，也没进去。
别问，问就是怕，孤魂野鬼多，遇上哪个不长眼的找错了人，她可受不起。
洛川根本连话都懒得说，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拖出了纸钱和供品，一瓶酒，几块点心，还有些水果，小碟子和焚香也带了，特意嘱咐店主装在一个大袋子里。
纸钱这东西轻而且大，几大袋的封口捆在一根绳子上，倒不沉，就是拽着走费劲。
尤其是爬上那个小山头，台阶都是冰，得小心翼翼的，洛川还是摔了一跤，两个苹果从袋子里掉了出去，滴溜溜的往下滚。
一个老奶奶就站在台阶上，帮他捡了起来，还冲着他喊：“你别动孩子，我正好要上去。”
“你一个人来的？”老奶奶把苹果塞回他手里的袋子，好奇的问，瞄了两眼，怎么看都还是个半大孩子。
“谢谢奶奶，”洛川小声的，“我自己来的。”
也没再多说话，拎着东西继续往上走，来这儿的人都干同一件事，不必问。
洛川摘掉了手套，手指轻轻的抚过了石碑上的每一个字，最后落在照片上，摸了摸，全是灰，他又从衣兜掏出块小毛巾，仔仔细细的擦着。
小碟子里摆上了供品，一小瓶白酒一半倒在了地上，一半立在碑前。
“少喝点，”洛川蹲在那儿，拿了个苹果往前递，“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说完自己又笑了，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早知道让你在下边安家了，就紧挨着大门那一排，听说还便宜挺多呢。”
“但这儿也挺好，”他转了转头，环视过去，能看见远山，种满了松树，还能看见一条大河，被冰封住了，白茫茫的，“很美。”
眼睛还没来得及转回来，就停在了某个地方笑了笑，隔了两排那位刚刚帮他捡苹果的老奶奶也正看着他。
“你爸？”她没往上走，遥遥的问。
洛川点点头：“嗯，我爸。”
“挺帅的，你长得像他，”老奶奶认认真真的端详，“真像，你瞅那眉眼，一模一样！”
洛川低头笑了，又抬起头，有点撅嘴，显得气呼呼的：“像有什么用，他又看不见。”
“我告诉他！我帮你告诉他！”老奶奶喊了一嗓子，挺大声儿，“我很快就来啦，不超过俩月，我来了见见我老头子，就去找你爸，我告诉他，他儿子多好看！”
洛川怔怔的看着，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听着老奶奶十分耐心的跟他说：“癌，好几年了，手术没管用，全身转移，我受够了，早走早解脱！”
她没有去烧纸钱，今天来就是探探路，用她的话来讲熟悉熟悉环境，认识认识邻居，省的到时候抓瞎，她摆摆手，慢悠悠的走了，嘴里还哼着歌，走到半路停了一分钟，出神的看树上叽喳的小鸟，一乐，然后又往前走，直到看不见。
“好好跟人家相处，别总耷拉着一张脸不说话，听见没？”洛川对着墓碑小声的说，像是叮嘱，爸爸实在不是个很热络的人，没错，他很好很善良，但总是顶着一样严肃的脸，又犟，有点一根筋，别人总说看他害怕，不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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