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梁辰跟他演苦肉计，他也认了，他早就知道，像梁辰这样长大的小孩，如果心思单纯，早就被削肉放血，没准连骨头渣都不见了。
他只是捏了一下那块青紫色的伤，没太用力，但也会疼，疼才好，让他长记性。
“我是谁？”他严肃的问着。
“是我哥。”梁辰倒乖巧，“是罩着我的洛川哥。”
第17章 一个人才能走
梁辰从来没有这么发怯过，看二姑父的眼神都没有看那所贵的要死的学校来得心慌。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学校。
一眼望不到头，小学初中高中分布在三个校区，但又彼此相通，教学楼干净又敞亮，有图书馆体育馆礼堂游泳馆……
太多了，梁辰的脑子不够用，听着边上一位六年级的大姐姐给他介绍，但他听得晕，转头就忘了。
他有点懊恼，觉得自己笨。
“你就记着一个地方就行，”大姐姐旁边站着洛川，他伸手往前一指，“那是食堂，每天中午跟我一起吃饭！”
梁辰手里的花是洛川送到他手里的，香喷喷的，鲜花，那个简短又热情的欢迎仪式，就在校门口，梁辰一下车看见老师带着几个学生站在那儿，他有点懵。
特别的懵。
腿都不听使唤，不知道往前迈，舅舅牵着他的手，说话声音很温和：“辰辰，我们就送你到这儿了，你得自己往前走，别害怕，没事的。”
舅舅说没事，那肯定就是没事。
梁辰心里虚，绷着小脸，扯不出一个像样的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处处缩手缩脚。
他的确没见过什么世面。
心里唯一信奉的是，舅舅不会骗他。
他迈开不听使唤的脚，往前走去，顺拐，走出去两步，回头摆手：“舅舅舅妈，姥姥，我去了。”
“多喝水，多吃饭，晚上来接你！”舅妈轻喊着，忍不住走上前来揉了揉他的头，“加油。”
梁辰这才展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点点头，逼着自己去迎接陌生的一切。
也不算完全陌生，站着的那几个学生里，有洛川。
他是第一个走上来的，递给了梁辰一束花，伸手搓了搓他的手背，小声的：“别怕啊，哥在呢。”
梁辰果然就不那么怕了，只是没说话，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僵在那儿，法令纹都快出来了。
可身体却舒展很多，他觉得踏实，因为洛川就跟在他身后，大概半米的距离，那些人都走了，只留了一个姐姐和洛川，给他介绍学校，然后送他去班级。
那个姐姐听了洛川的话，捂嘴笑了：“你们认识啊？”
洛川大咧咧的搂住了梁辰的肩膀，带着他一起往前走：“我弟。”
“你弟挺好看，白白净净的。”女生背着手在前面带路，笑盈盈的很招人喜欢，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孩子，骨子里带着天生的自信。
但不傲，很随和，说话也不是不礼貌，伸出手的时候，落落大方，梁辰却本能的往后一缩，离洛川更近了。
只是握个手，他却充满了小家子气，缩手缩脚的不大方，脸上僵硬的笑容都消失殆尽，连句客套话也不敢搭。
“好看吗？”洛川往下看，梁辰低着头，被洛川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捏住了下巴，抬了起来，特别认真的看。
梁辰也不躲，给他看，马上就被轻轻晃了晃脑袋，听到洛川由衷的说：“确实好看！”
梁辰终于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小声的不好意思的揪着衣角：“你也好看。”
洛川几乎是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我知道，但你可……真有眼光。”
洛川能打架，能骂人，能变成一个小疯子撒泼，但也能让梁辰把心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是他天生的本事。
梁辰站在教室门口，扭头冲着洛川摆手，洛川刚才对他说：“也就是个自我介绍，你想说就多说点，不想说就讲个名字年龄，一群小屁孩，没人认真听……哦，对了，不用紧张……”
洛川低下头掰开了梁辰握成拳头的手指，一根根的捋着，在他的手心揉了揉，那里已经有了清晰的五个指甲印。
“别把他们当人，当狗，汪汪叫的小狗，听见了吗？”
梁辰点点头，很乖，他不想离开洛川，可有些路终究还是要自己支棱，一个人才能走。
这道理他打小就知道。
能指望人，但也不要太指望，他深呼了两口气，伸出手敲了敲门，手在抖，在听到一声请进的时候，他拔腿走了进去。
耳边是二姑轻语的那一句，你得上学了……
他想哭。
后来他笑了。
没人教过他该怎么介绍自己，说妈妈被爸爸杀死了？虽然不是本意，但的的确确是死了。
说从小就像只流浪狗一样，从这一家到那一家？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双暖和的拖鞋。
说为了留在姥姥家，大冬天的浇冷水吹寒风，和二姑窜通好在他到达的时候留二姑父一个人在家，把舅舅给自己的零花钱作为报酬偷塞进她的衣兜里？
要说这些吗？
梁辰往讲台下面看了一眼，脸上很平静，可内心却没办法释然。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穿的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女孩子甚至一条打底裤外面是短裙，像芊芊有时候看的青春偶像剧里的学生一模一样，生来就富有，从没吃过生活的苦。
凭什么啊？
梁辰安安静静的介绍自己，今年七岁，和班里的孩子一样大，没上过学这种事，他没说，虽然没人嘱咐他，父母也不用说了吧，但关于自己的事，又实在少的可怜，他没什么爱好，也不能有，他喜欢看书，却很多字不认识。
他也只能像洛川告诉的那样，说了名字，年龄，喜欢踢足球这句话是临时脑筋急转弯加上的。
刚才路过操场的时候就有一群男孩子在踢足球。
老师明显对这个三句话就说完的自我介绍不是很满意，但也没说什么，态度也算好，也可能是学费很贵，梁辰自然清楚姥姥交了多少钱，是他他态度也好。
他比洛川小，所以站在洛川面前总得仰头看他，实实在在的小孩子，可和同龄人比起来，他算高的。
他背着书包往最后一排走，猛地一抬头，突然看见了后门玻璃上映着的那张脸，他很急促的笑了一下，规规矩矩的坐在了坐在了座位上。
洛川在后门又扒了两眼，才对着后边抻着脖子看的司薇说：“你不走？”
司薇笑盈盈的，还是没动，眼睛还顺着后门的窗户往里看，抿了抿嘴：“还行，也没太紧张，不算磕巴，能说出重点来，也就行了，又不是你亲弟，你倒是很关心啊——但作为朋友，我还是提醒你一句，这种家庭的孩子，还是离远点。”
洛川心口的恶心持续翻涌，想吐，身体里充满了厌倦和无力，他低头站在那里几秒钟，又突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体的女孩子，如同看见了一条色彩斑斓的蛇。
但他不怕，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他轻声的笑了，笑得司薇莫名其妙，又不服软，倔强的和洛川对视，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声细语：“你笑什么？”
“笑你呢，”洛川慢慢的，“谁跟你是朋友啊？”
他是自己一个人走进教室的，几分钟后，司薇才走了进来，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的话根本没听过，坐在了洛川的旁边，前桌的女生回头来说闲话：“昨天晚上的电视剧看了吗？”
司薇笑了笑：“昨天没时间，爸爸妈妈带我去参加一个聚会，我今天补上，不然心里痒痒的，”她伸手指着，开玩笑似的，“你可千万别跟我剧透，千万啊。”
女生笑着，逗弄她：“昨天那个男二……”
洛川猛地起身，椅子吱呀一声划过地面，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前走，走出了教室，走到了楼下，在一间教室的后门望了两眼那个满是谨慎和提防的后背，又开始往下走。
其实他也不知道去哪里，但也不想坐在那个甜腻又狠毒的女生旁边，给梁辰送花这事，还是司薇给他求来的，应该谢谢的，可他烦。
严格算起来，他也是个孩子，和这满眼看过去的每一个孩子都一样，生在有钱人家，却各有各的苦。
司薇是校长的女儿，私立学校的校长，很赚钱的，把学校当成企业来管理，对女儿期待很高。
高到天上。
要考第一，要争脸，别在外边丢人，和男生说什么话？不要脸！女孩子得自重。
洛川无意间听过那个总是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训自己的亲女儿像在训狗。
司薇含着眼泪掉头走过来的时候，他挨着走廊的墙壁，躲无可躲，只是尴尬的转动眼球，四处乱看，希望她没瞧见自己。
“听见了？”司薇偏偏不走寻常路，大大方方的站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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