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可以诉说太多东西,想打他,想骂他,却不敢,只能靠着眼神怪罪,你他妈良心被狗吃了?我好歹养过你!你就这么恩将仇报?你是人吗!跟你那个爸一模一样,不是个人!但,他活该!
梁辰静静的看着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又像在安慰。
可是他们两个心里都明白,他是在宣告胜利。他们的胜利。
他躲在书房外面,听见舅舅和姥姥说话,舅舅声音压得低,可零零碎碎拼凑起来,也不是很难。
梁辰的户口在二姑家,二姑父是户主,不知道怎么的,死活不放,给钱也不行,但每个月要给的生活费,让他对孩子好点,至少给个学上,他倒是没拒绝。
舅舅叹了口气:“妈,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软了,到底是大姐的孩子,可监护权在人家那边儿,他们又没虐待辰辰,攥着不放手,我们也是没办法,再不送他回去,那边儿就要去告我们,强制把辰辰带走了。”
“那个人到底是图什么呢?”舅舅不死心的嘀咕了一句。
姥姥安静了几分钟,才开始说话:“你一个月给多少钱?”
“给五千,我想着多给点,辰辰日子也好过点。”
姥姥轻轻的笑了,从鼻孔喷出的气:“五千对他们可不是小数目,只要手里握着辰辰的户口,你瞧,钱就源源不断的进账,比他累死累活干一个月还多。”
梁辰思索着那句话,心里明白,二姑父没那么远的目光,只顾着眼前利益,这个家里,挨打挨骂累死累活的是二姑,但关键时刻拿主意的也是二姑。
她把他送走是为了钱,或许还有点别的,但不多,不然她的良心早就会疼了,她让他回来,没别的打算,也是为了钱。
钱这个东西,一直都会缺,多少都不嫌,梁辰觉得舅舅还是给多了,给太多了,就算一千,他们也同意,梁辰又不费钱,随便一口剩饭就能养活,还得个免费劳动力,何乐而不为呢。
梁辰缓过神儿来,冲着舅舅笑了笑,手伸进衣兜掏出了舅舅的手机递到他面前。
刚刚和洛川结束通话,他忘记还给舅舅了。
可真的就忘了吗?
没人来得及细想。
梁辰被带去医院验伤,肋骨上的一片红肿赤裸裸的展现出来的时候,姥姥倒吸了一口气。
有警察问话,旁边陪着舅舅,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不用怕,梁辰就真的不怕了,问什么说什么,那些半夜里伸进被子的脏手摸来摸去,他说的时候,非常羞耻。
但还是说了。
那天,姥姥和舅舅到底没能回去,一齐带着他去了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厅,水晶灯有几米高,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梁辰亦步亦趋的跟在了姥姥身后,舅舅去办入住手续,他就那么一圈一圈的环视着。
他拽住了姥姥的衣角,她没躲开,上电梯的时候人多,姥姥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推到了身后。
晚餐是火锅,下着雨的夜晚吃起来特别爽,梁辰大口吃着肉,被好好的照顾着。
晚上和舅舅一个房间,他没有因为身边有旁人而失眠,睡得特别安稳。
第二天,舅舅出去办了点事,中午的时候,他们启程。
姥姥回头对他说:“我们回家。”
回家?
哪里才是他的家?
梁辰没问,咬着嘴唇点点头,小脸绷着,看不出高兴,却也没有悲伤。
梁辰静静的看着窗外,和来时路相同,却又不同,他的表情更加坚定,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车停在服务区加油,舅舅去缴费,顺便买点水,一路上都没怎么吭声的梁辰对着姥姥的背影,轻轻的喊了声:“姥姥……”
姥姥扭过半边身子:“渴了?饿了?还是想去厕所?”
“姥姥,”梁辰脸色平静,稳稳当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管我,知道了吗?”
姥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又猛地扬起脸,像不认识一样死盯着梁辰。
梁辰目光坦荡,迎着姥姥的眼睛,满脸满身写了三个字——让他死!
“你随你妈了。”姥姥轻轻说完就转过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看不出脸色,她太会隐藏,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欣慰。
梁辰的年纪还是没学会彻底隐藏情绪,瞬间黯然。
他故意激怒二姑父,他在被二姑父拽进门的时候,幽幽的嘀咕了一句,真是不想回来这个烂地方,那句话成了个由头,他自个儿替他寻到了打他的借口。
他被摁在地上往死里打,他才不哭,哭了就是示弱,不哭才更加让他生气。
他故意的。
他也会疼,会委屈,会抱怨老天不公平,可是,一旦心里有了点以前不敢有的想法,他就想去做。
做成功。
据说二姑父已经被关进了看守所,证据确凿,但判起来还是挺难,舅舅找了律师,找了妇联,可说到底,一句正常管教孩子只是过火了点,也就被关些日子,教育两句放出来了。
前路漫漫,还是看不到尽头,可终究还是有了点光亮,梁辰是为了那一点点希望拼命,为了姥姥说他像妈妈暗地里高兴。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随爸,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他看过爸爸小时候的照片,就那么两张,随便塞在奶奶家脏破的影集里,他看到的时候愣住了,真挺像。
他心里知道,脑子里却否定,狠狠的摇头,趁着没人注意从影集里抽出了那两张照片,撕碎扔进了点着了火炉里。
奄奄一息的火炉快要灭了,却猛地燃起了一股烈火,最后消失于一缕白烟。
就是那么十几秒,梁辰却觉得心里痛快的要死,好像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再见到洛川,也不过隔了一整天,梁辰和姥姥说过了,在傍晚,洛川补课回来的时候,站在楼下等着他。
“他犟,肯定生气了!”姥姥喝着茶,难得的揶揄,看好戏似的。
“他好哄。”梁辰轻轻的说,胸有成足的样子。
那天的晚霞是淡淡的粉紫色,怪美的,洛川迎着他走过来,仿佛快要落山的太阳有多么刺眼似的,愣是没看见站着的大活人,绕着梁辰走过去,余光都没飘过来。
“洛川哥。”梁辰拉住了洛川的胳膊,眼巴巴的看他。
“你谁?”洛川倔强的昂着头,绷着脸,和平时嬉皮笑脸完全不同,一点好脸色不给。
梁辰怯怯的拽着他的袖子晃啊晃:“哥,我是梁辰啊,你不认识了?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呢?”
委屈塞满了口腔,一不留神就漏了出来,一大滴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的,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不肯掉下来。
“你还哭?你还有脸哭了?”洛川像只小狗,但并没有炸毛,就连抱怨和数落都是轻轻的,“你还说第二天跟我玩呢?你都说了又不算数!你是个骗子!”
“没哭,你揍我解解气。”梁辰拽着洛川的手始终没放开,把头伸过去,敞开后脑勺给他打。
他太瘦了,照着身高买的衣服长短正好,只是显得肥大,晃晃荡荡,一低头,就能顺着衣领看见脖子连着后背的一大片皮肤。
青肿的泛红的新鲜的伤痕,一块一块的,像是曾经小区里那只到处流窜好几年都没被物业逮着的流浪狗。
流浪狗就是这个样,洛川看过好几次,应该是生了病,或者是被人踢得,身上的狗毛稀稀疏疏,这一块红那一块紫。
洛川打心眼里希望是前一种原因。
小孩们都喊它癞皮狗,说是沾边儿就被传染,洛川远远的看过一次,他跺脚,大嗓门的吆喝,希望它赶快走。
然而那只狗耷拉着脑袋,不动,眼睛往上瞄,直勾勾的盯着他,喉咙发出呜呜的低吟,还慢慢的警惕的向他靠近,洛川像是被施了魔法,定住了,动弹不得,想哭,又不敢。
他怕染病,怕死。
那只狗眼看就到了跟前,突然一跃,嘴巴咬着他手里剩下的半张手抓饼,香肠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一个转身下一秒就消失的无影无终。
它也害怕。
洛川是很久以后才咂摸过味儿来的,再见到那只狗时,恐惧减了不少,他会把火腿肠扒好皮放在干净的大石头上,他们仿佛形成了某种默契,他书包里常备点吃的,它也不再低吼吓唬他。
洛川有好些日子没看见那只狗的时候,他问了旁边玩着的小孩,四五岁,正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年纪。
“癞皮狗啊?被物业捉走了啊,用一个大网兜盖住了,就捞鱼那样,然后装进了袋子,扔上了垃圾车。”
“哎哥哥,你怎么哭了啊?”
洛川扭头揉揉眼睛:“进沙子了,谢谢你啊。”
他心里已经知道了那条狗的命运。
他的手落在了梁辰的后脖颈,举得老高,落下去却柔柔的,他们打你了?还疼吗?这样的话是一句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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