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轻声的问,说到舅舅名字的时候还是不小心抖了一下,女生猛地盯着他看,似乎要把他用眼神杀掉。
但她没敢,连呼吸都没敢太急,眼前的少年阴郁狡猾,满脸的不屑,跟她说话像是对着一只狗,在他眼睛里完全不值钱的狗。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缓慢的俯身,女生竟然往后躲了一下,本能的小声喊:“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梁辰也不急,慢慢的:“你害死了他,你是众多凶手中的一个。”
“所以你就弄我?”
梁辰站直身体,脸上那一点阴邪的笑也不见了,他周身冷的能冻死人,看了几秒钟,伸手扯开了床前的拉帘,语气里没了任何感情。
幽怨或者忿恨也没有。
“你活该。”
第94章 一生好光景
早春四月天,冻人不冻水。
半夜开始下雨,不算大,滴滴答答,连成细细的线,铺天盖地的浇下来,梁辰早上起床拉开窗帘往外看,一片朦胧,小区门不远,却看不清。
他从衣柜里拽出了一件厚厚的毛绒睡衣套在了身上,裹紧了,还是觉得凉。
每年到这个时候最难熬,供暖结束了,气温却还是不高,屋子里比大冬天都要冷,地上冰凉冰凉,尤其是碰上阴天下雨,又冻手又冻脚。
梁辰瑟缩着肩膀,他刚刚用冷水洗漱的,凉透了,好半天缓不过来,做了一套英语卷子,外边有了声响,梅姨在做早饭了,姥姥听着也起床了,他赶忙跑了出去,隔着房门咋呼。
“姥姥,你用热水洗脸,听着没?听着没?”
姥姥打开房门盯着他看,梁辰也不管,依旧小声的喊着:“今天冷,别用凉水,冻骨头,用热水。”
“我发现你……”姥姥还是看着他。
“怎么了?”梁辰不明所以的。
“可真能唠叨。”
姥姥没关门,自己先进去了卫生间,梁辰也挤了进去,没大没小的,把水龙头把手转了个方向拧开了热水那边。
“你要是听话我还能唠叨你。”
姥姥气笑了,话也不说就把他推了出去,反手关了门,温热的水扑在脸上,顺着指缝流下来的也不知道是水还是眼泪。
清明的前两天,梁辰和姥姥去扫墓,不是正日子,又是下雨天,墓园里人并不多。
梁辰拎着东西走在前面,姥姥撑着伞走在后面,雨并不大,但他还是坚持让姥姥撑伞。
“你想想感冒时打针多难受,再来决定撑不撑伞。”
“那你呢?”姥姥问。
梁辰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了上去,笑嘻嘻的:“防水。”
姥姥歪着头,跟他一起笑,轻声说:“你变了。
的确变了,但梁辰并不后悔,刚来时那个唯唯诺诺连个不字都不会说乖小孩,现在偶尔会跟姥姥呛声,对着干。
他发现姥姥并不会生气,挂了脸,却都是装相,嘴角的不经意的笑会出卖她,嘟嘟囔囔嫌烦,但该注意的事也都注意了。
梁辰说,除了健康没大事,姥姥也认同,大病一场,鬼门关走一遭,很多事情,想不通也要逼着自己想通。
她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但还不是倒下的时候,她得撑着。
梁辰快走两步,赶上了姥姥,让她慢点上台阶,又问她:“那我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姥姥想了想,特别认真的回答:“我觉得是变好了。”
她指着前边:“是那儿吧。”
舅舅的墓碑,上边的照片是他二十岁的样子,舅妈找来的,告诉梁辰,你舅舅那时候可真好看,脸帅,个子高,说话敞亮,还能搞点小浪漫,你说,我能不喜欢吗?
梁辰摇头,可不能。
舅妈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她记忆里的舅舅回到了多年前,稚气未脱又很有担当,是她一见钟情无所畏惧跟他走的样子。
是他们一生的好光景。
至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只当他死了,舅妈哭着,谁成想他真的会死啊。
人不是活到老才会死,而是随时都会死。
梁辰在墓前摆贡品,他和梅姨提前一天准备的,舅舅喜欢的水果点心,梅姨一早包了饺子,牛肉馅,舅舅最爱这一口,还给带了一瓶酒。
梁辰把酒往地上洒了点,念叨着:“你留着慢慢喝,一大早的尝尝味儿得了。”
梅姨给装的烧香被他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梁辰试了两次,怎么都点不着,他傻呵呵的笑了,放在了墓碑旁:“这个挺熏人的,舅舅,我是……我是替你着想。”
姥姥在后边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本来是要哭的。
还是笑好,比哭可强多了,梁辰跪在了地上,这次姥姥没拦着,他磕了三个头,才慢慢起身,站在了姥姥后边。
没催促,就那么默默的等着,姥姥的手抚上了墓碑的那张照片,擦了擦,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可能是心里说了,没准还骂人,但梁辰没问,姥姥回过头来,轻轻的说:“走吧。”
那是她第一次来看舅舅,提出来的时候梁辰心里打鼓,七上八下的,不敢让她去。
梅姨劝的:“当妈的总是惦记孩子,你让她看看,心里有个念想,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不甘心也没办法,自己心里知道的。”
梅姨拍拍他的肩膀:“你姥姥呀,比你想的强多了。”
的确比梁辰预想的强,没哭,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当然也可能是会装,心里指不定多难过。
梁辰不喜欢来墓地,墓地让人庄重,烧纸钱的时候他拿着铁棍细心的搅和着,烧透了每一张,雨丝从脸上打下来,不时的伸手抹一把眼睛。
天气的确是冷,大自然有的是耐心,寒气慢慢的侵入骨髓,被车里的暖风吹了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梁辰仰着脸:“姥姥,我饿。”
牛肉面,墓地旁边镇子里的小店,桌面泛着油光,但面真好吃,喝一口热乎乎的汤,人才终于又活了过来。
那一天,姥姥祭奠了自己的儿子,依然不忘了工作。
她的店卖了,一辈子的心血打包出售,也不算是遗憾,赚了钱,人总归是要现实点,把钱看得重要些的。
按照合同约定,她要在店里继续管理两个月,买家也来,不少东西得学,喊她前辈。
梁辰回家后打了个喷嚏,随即就觉得冷,赶快吃了药,裹着被子躺在了床上。
药劲儿上来了,迷迷糊糊的想睡,手里看着的书没拿住掉了下来,砸到了鼻梁上,疼的他眼冒金星,含着泪光,很快就含不住了,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痛快的哭了一场。
谁也不知道他哭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看着挺乐呵的,跟姥姥逗笑话:“季爷爷都约了您两次晚饭了,咋不去?天天待在家里,也不嫌闷,这老年人啊,就得出去走走,您别不信,也别瞪我,要我说,季爷爷挺好的,别挑花了眼。”
姥姥吞下了最后一口饭,骂他:“小没良心的,胳膊肘往外拐。”
“去吧,”梁辰说,“别人说什么,你就当放屁,你自己快活才是真的。”
前两天,姥姥回来遇上了季爷爷的儿子,挺老远就开始打招呼:“方姨!方姨!最近还好?”
姥姥淡淡的笑:“还好。”
季爷爷的儿子却叹了口气:“我爸就不行了。”
“啊?”姥姥诧异,“你爸身体挺硬实的啊。”
“老了,浑身都是毛病,我总想着把他接过去一起住,不乐意,也不知道这边到底有什么,反正就说走不开,方姨您说我妈都走了那么多年了,他还有什么走不开的?您也帮我劝劝,你俩关系好,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人家老人都想着儿女团聚,就他,总扯那些没用的……”
他们没注意到季爷爷从后边那条小路抄过来,当然季爷爷没看到自己的儿子,他满心满眼的只看到了姥姥,还寻思吓唬一声,小孩子心思。
听到儿子在那儿胡咧咧,他腾的就火了,巴掌对准儿子的后脑勺毫不留情的拍了过去,扑一声闷响。
儿子被打蒙了,捂着头不敢开腔,季爷爷都没顾得上骂他,一个劲儿的冲着姥姥解释:“你别听他的,儿子还想管老子,天底下就没这个理!你等我回家的,回家我揍他,我可不是这么教他的,孩子学坏了!”
姥姥淡然的站在那儿,不悲不喜,听不出来是不是生气了,声音还很平稳。
“季哥,孩子是为你好,将心比心,我儿子要是还能跟我说这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爷俩回家好好聊聊,父子哪有隔夜仇。”
姥姥说完就走了,季爷爷来找,被梅姨挡在了外面:“大姐不在家,最近都忙,你给她打电话。”
季爷爷双手一摊:“打了,不接。”
还说请吃饭赔罪,但姥姥没去,客套话回了个消息,就说忙,也没避着梁辰。
梁辰不太懂,还问呢:“姥姥你是不是真生季爷爷气了?不行你骂他一顿,消消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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