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阳头一次用一种“壮士惺惺相惜”的目光看平秋鹤。
“……你多大?”
“初一下。”平秋鹤偷偷顺走最后一串脆骨,咯嘣咬碎,淡淡,“打了三个又高又胖的男生。”
……
平秋鹤读的是南市最好的两所高中之一,初中部衔接高中部。
他窜个子窜得晚,直到初二都在班里排倒数,又瘦又矮,样子也还没长开,像个瓷娃娃。现在看来是雌雄莫辨,但在初中男生眼里,彻头彻尾就是个异类。
更何况每次家长会平秋鹤都是自己给自己开,无疑就是告诉他们:“我没有靠山,快来欺负我。”
初一第二学期,那是平秋鹤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反击。他被堵在男厕所,却把三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打得头破血流。
虽然他自己伤势也没好到哪去,但站到办公室的时候,他昂着头,背影瘦削却笔直,像只斗胜了的雏鹤,哪怕另外三个男生的父母都很快赶来,一致指责他,他都没有低头。
他知道,这一低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直到班主任给他母亲的电话终于打通,电话那边的女人困于自己的不幸婚姻中,语气疲惫。
“孩子爸爸不在,我管不了,老师你处理吧。”
他眼底的火苗扑闪了一下,沉默地熄灭了。
……
“但我遇见了很好的老师……她很有劲,能一巴掌把办公桌拍得震天响,笑起来像泡芙老师。”平秋鹤轻笑,“幸好,她没有像泡芙老师一样被吊销执照。”
“她顶着得罪三个家长的压力站在我这边,对他们提出警告,之后的两年也经常看顾我……”
被孤立当然是无法避免的,平秋鹤虽然变成了班里最孤僻的那个,但再也没被逼到跟人动拳头的份上。
初中毕业,他的身高已经窜到班级中上游,比两年前他打的那三个男生都高一截,脊背和腕骨仍然显得瘦削,但铅球能扔xxx米。
他像颗在冰雹里的小幼苗,在班主任短暂的呵护里,拼尽全力汲取养分,长成不畏风雨摧折的样子。
“诶。”京阳忽然说,“明年给泡芙老师报名个感动中国吧。”
他试图用贫嘴冲淡平秋鹤讲述这些时,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战术果然是成功的,平秋鹤瞪了他一眼,京阳弯起眼睛笑得故作乖巧。
“泡芙老师听起来很年轻。”京阳也真的问了个乖巧的问题,“你问过她为什么敢帮你吗?”
“毕业的时候问过。”平秋鹤说。
明明老师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刚参加工作,才带第二届学生的年轻女性。
他的老师胖嘟嘟的,初一的时候还比他略高一些,等到毕业,就已经要仰着头看学生了。
平秋鹤问她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知道老师之前是学什么的吗?”
平秋鹤摇头。
泡芙老师道:“我学法律的,本科……但律所工作太难找,所以考了个教资来当老师了。”
京阳问:“所以泡芙老师正义判官的血脉觉醒了?”
“不是。”平秋鹤失笑,“她跟我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一字不差。”
“她说:‘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有罪。但其他三个人身边都有辩护律师,没道理你没有。程序正义之下,我至少要保障你的辩护权。’”
京阳沉默了很久,他无声吸了口气,仰头呼出来,平秋鹤侧头,竟然看见他双眼湿润。
“我可能真的会因为这一句话立志学法。”京阳说。
平秋鹤轻笑:“泡芙老师会抓狂地说这可不兴学。”
他就这样絮絮地讲着,从初中说到高中,说到自己泼了蒋跃林一盆洗脚水,京阳笑得把一罐酒撒了一半。
平秋鹤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是个擅长说故事的人,又或者京阳实在是一个太好的听众,他情感充沛又不吝表达,不说话的时候就专注地看着讲故事的人,好像他愿意在这里一直一直听下去。
“……最后我暑假自己办了转学,挑了你们学校,因为给的太多了。”平秋鹤讲到词穷,终于给自己的故事画上句号。
京阳还一副“没有了吗?”的样子。
“后面的你都知道了。”平秋鹤声音都说哑了,罐子里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见底,他平时哪有这么多话,想必是酒精给他充了电。
京阳从随身的包里变出一瓶水:“没开封的。”
平秋鹤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才说:“其实我那句话只是提醒你别喝自己的水,外面没开封的水也不见得就安全。想下药的话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不是谁都像蒋跃林那么蠢……”
他难得絮叨起来,好半晌忽然停住,踢踢京阳的脚。
“我说完了,该你了。”
“你想听什么?”京阳问。
平秋鹤笑:“还能点读?”
“你试试呗。”
平秋鹤想了一会儿,在京阳期待的目光里,摇头。
“不知道诶……”
他明显是酒量不行的那类,一罐啤酒下去,刚刚还处于叨叨不停的兴奋期,现在已经到了懒倦的犯困期,说出话来还是普通话的措辞,声音却已经带了一点南市的腔调,听着珠圆玉润。
“没有想点的?”京阳说,“那我就自己说了?”
平秋鹤嗯嗯。
“之前上课拉你学开飞机的那次,你是不是因为我顶了你一句,生气了。”
平秋鹤本来是困了,现在却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有人是这样生硬翻旧账的,不是很想理他。
京阳:“不说话我就当你没生气了,唉我就说我们鹤神是心胸宽广的人……”
“谁心胸宽广?”平秋鹤果然次次都栽进激将法里,“我睚眦必报。”
京阳用肩膀轻轻撞他手臂,仰头看他:“那报报我的?”
平秋鹤往后躲,在石墩上闪了一下,差点一个仰头栽倒,拧眉:“……什么抱抱。你惹我了我还要抱抱你?”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是听岔了,顿时被自己一句话不上不下地架在那儿。
京阳看着他,忽然眨了眨眼。
“对不起啊。”他说。
平秋鹤墩地从半空掉下来了,摔进一团软软的云。
他的声音好像也被云雾浸泡得软粘,一下没了气势:“……算了,你也没说什么。”
京阳失笑:“这么好哄?”
“是你道歉道得太正式了。”平秋鹤说。
“说一句话就是道歉了?”京阳遗憾叹气,“本来还准备了我的飞行员小故事作为赔罪呢,看来是不用了……”
平秋鹤:“话又说回来,可以听听。”
京阳:“不行,我要留到下次道歉不好使再用。”
“那恭喜你达成瞬间激怒我的成就。”醉鹤在石墩上铛铛敲空罐,“现在讲!”
他敲得京阳一直在忍笑。
“其实也没什么的。本来我一直想参军,去开战机。临到头发现政审被卡了……别这么看我,我像是有案底的人吗!”京阳笑骂,用自己的空罐在平秋鹤扭过来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醉鹤顺着被敲的力道,墩地把头栽进臂弯里,吓了京阳一跳后,又侧头露出一只笑意弯弯的眼睛来。
京阳被弄得没辙。
醉鹤用胳膊拱拱他,催更。
“……是我爷爷,年轻还没发家的时候跟人打架斗殴被处理过。本来如果提前准备好相关材料的话,也就是多一道手续的事儿。但那会儿被别人盯上了,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险恶的商战。”平秋鹤说。
“不是商战,是上一辈的私人恩怨,拿我的事儿当个出气筒而已。”
京阳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呼出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
“就当是替我爸妈挡灾了呗。”
“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平秋鹤问,“想再考一次?还是毕业后转民航?”
京阳顿了顿,问他:“你觉得值当吗?为了这个再高考一次。”
“我不会。”平秋鹤想了片刻,摇头说。
“是啊,好不容易不用学习。”京阳轻笑。
“可是。”毫不犹豫的,平秋鹤尖锐指出,“你现在如果不学习的话,未来等待你的,就是一年挂科两年留级三年延毕四年退学。”
一长串读条打得京阳一懵。
“你怎么这么熟练?”京阳问。
“薛源就是这么过来的。”平秋鹤无慈悲,“现在每周都要求我去给他补课。”
……好啊,原来每周的兼职是这玩意。京阳哭笑不得。
“平老师辛苦了。”他说,“教薛源肯定没有教我轻松吧?”
平秋鹤瞥他一眼:“各有千秋。”
京阳大笑。
两人分完了袋子里的最后两根烤串,却谁也没有开口提回去的事儿。
“对了。”平秋鹤忽然说,“我记得哈尔滨有民航机的全动模拟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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