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柏树_掷生【完结+番外】(103)

  五彩斑斓的,金光灿灿的,任谁都能一眼认出是用心设计过的烟花——他当然也可以。

  严逐愣在原地,盯着天空,浑身血液逆转。

  这是他当年为金柏设计的求婚烟花,每一朵花样他都细细地与设计师确定,燃放的时间,地点,契机……

  在烟花的照耀下,严逐惊恐地辨认出,周围那些高大的树木,每一朵树冠上都有金色的嫩芽。

  这是M大的洒金柏林,如果排除那些唯物主义的信仰——毕竟他已经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他现在应该在山顶跟金柏求婚,或者说分手。

  然后呢?

  他会愤而离去,把金柏丢在山上。

  全盲的金柏会从山上滚下来。

  肋骨骨折,病危濒死。

  严逐顾不得再确认自己是死后魂魄穿越到现在,还是只是飞机上的浅梦一场,他顶着自己刺痛的脑神经,拖着虚浮又不落地的脚步就往山上奔,可没有实体的灵魂飘起来太慢了,很快,他就发现烟花的声音弱了下去,将要结束。

  在金柏提出分手后,远处烟花燃尽前,那个傻 逼的自己应该已经丢下人下山了。

  果然,山上跑下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像在逃跑,头也不回地埋着头冲,严逐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态了,现在的他完全没办法共情这个混蛋,他“飘”着贴在自己身后喊:“回去!你快回去!”金柏是无辜的,自己错怪了爱人,又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现在的金柏正摸黑地一个人待在山顶,严逐知道自己一个没有实体的魂魄没办法做什么,他只能寄希望于眼前这个被自尊和信任烧坏了脑袋的傻瓜能动一点点恻隐之心。

  可“严逐”只是顿了顿,不知他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绝望的呐喊,还是说终于有些担心被留在山上的爱人,脚步在山脚的台阶下打了个坎,嘶吼的严逐挡在他身前,然后看着那个蠢货拧着眉,像要哭,接着撞碎他的身体,继续奔了出去。

  严逐一次又一次地挡在自己身前,被撞碎的身体会相应地痛,如果对应现实,他应该是筋脉尽断,血流如注,但是没有,魂魄只是像浮水的纸一样化成纸屑,接着又粘在一起,严逐痛的干呕,可胃袋里却空空如也,他从没有一次这么恨“严逐”,这么恨自己,和每一次重新凝聚的身体又仿佛添了些力量,像是硬了一些,可以触摸到什么,抑或者能阻碍些什么。

  就在“严逐”拉开车门的那一刹那,严逐终于有了些力气,他从身后捉住自己的肩膀,把人转过来的一瞬间,拳头砸在他脸上,把人打偏脑袋,又当胸一脚踢出两米。

  而指关节隔着腮帮子碰到牙齿,男人身体摩擦着地面的声音又惊醒了他,严逐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了身体,他不再需要这个蠢货。

  “严逐”都没看清是哪个流浪汉在突袭,对方就转身跑掉了,速度之快像是在飞。

  山顶很冷,风穿过林间,发出哀哀邪叫。

  还没上山,严逐就听到了金柏的声音:

  “小严小严,小严小严。”

  这是他给手机语音助手起的名字,口令要求他重复两次,可他叫了很久,也没有声音回复。

  严逐想起,是自己不想听金柏的解释,丢掉了他的手机。

  他心里一紧,想着赶紧给金柏找到手机,带人下山,但登顶后看到的情景仍令他心碎,金柏正四肢着地地趴在地上,像狗似的一寸寸摸索。

  “小严小严,小严小严。”

  严逐觉得自己不会动了,也没办法出声,他的金柏应该在边岛煮着火锅等他回去,而不是像这样趴在地上找被摔碎的手机,可这个金柏也是他的金柏,即使他把刚刚那个蠢货揍了一顿,也不能掩盖他就是自己,就是自己使得金柏沦落至此的事实。

  这个金柏就是金柏,和煮火锅的金柏是同一个金柏。

  手机在观景台旁边,严逐蹑着脚步拾起,靠近金柏身边,刚要出声,却发现后者像一只受惊的猫,迅速地挣扎后退。

  “是我,”严逐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金柏应该认出了他的声音,可这并没有让他放松,反而更紧绷了,别过脸去掩藏失去焦点的双眼。

  “手机在这里,我来接你下山。”严逐试探着把手机递过去,可金柏只是夺过了手机,却没有牵住他的手。

  “你先走吧,我一会自己下。”

  金柏还勉强着隐瞒眼睛失明的事情,严逐一点点温和地请求,可几番平稳的拒绝后,金柏忽然开始惊声尖叫。

  “你先走!我们都分手了!我不用你管!”

  他的叫声像是丛林里被兽夹猎到的狐狸,音调越高,说出的话越伤人。

  “谁用你多管闲事!你不是要忙吗!我才不要给你添麻烦!你不要管我,你滚,滚啊!”

  他挥舞着拳头,茫然无措地乱打,严逐生生挨了几下,终于抱住了人,他把金柏紧紧地搂进怀里,呜咽的在人耳边说“对不起”“我都知道了”“对不起”,金柏一开始还挣扎,直到听见严逐讲:

  “我好冷,我们回家好吗?”

  他这才摸到严逐裸露在风中的手臂,男人穿着短袖衬衫,自从有了实体后便不自觉地打寒战。

  金柏终于冷静下来,眼睛仍是垂着,谁也不看,严逐轻轻啄吻着他的眼睫,喃喃:“我都知道了,你不要怕我,我们回家,我们去看病好吗?”

  “我毁了你的合约,我们分手了。”

  冷静下来说得话也很伤人,严逐把人抱得更紧了些,耍赖似地重复:“不分手,我知道你没有给别人,是我误会你了,不分手,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金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严逐也不急着要他的答案,分手与否在这个黑暗又森寒的山上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他终于可以揽着金柏下山去,薄薄的一层羊绒大衣扛不住呼啸的晚风,可即使如此金柏也要把围巾分给严逐,摩擦着他光裸的臂膀保温,失明的双目看不到严逐具体的装扮,只是不住地说:

  “刚刚还穿得很厚,外套都去哪了。”

  严逐记得那个傻逼的自己一晚上都没回家,干脆带着金柏回了公寓,好在他还记得房门密码,他皮糙肉厚没有反应,可金柏已经生了低烧,额头和脖颈都摸着烫人,搂着人塞进被窝里,严逐就开始上蹿下跳地找体温计和退烧药,当年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对这些不上心,现在急用,可翻出来的都是过期药品。

  终于从一个抽屉里找出一盒退烧药,药盒里还夹着体温计,从满目的英文字母里辨认出过期时间,严逐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开水,然后把冲剂化开,半抱着金柏一勺勺喂。

  金柏大约已经恢复了视力,眼睛转了转,落在他的穿搭上。

  公寓里开着空调,并不冷,于是严逐还穿着航班上那身短袖,金柏的目光在他胸口的那只马里奥上停留了一会,最后落在男人眼尾的细纹上。

  谁能认不出自己的爱人。

  金柏看着他,大脑被烧得浑浑噩噩,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了幻觉,可这个幻觉实在太温柔了,目光中的爱意也那样真实。

  “你知道什么?”

  哭了太久,喊了太久,嗓子都哑了。

  严逐正在给他摆手巾擦身,闻言愣了一下,转回身对上金柏的目光。

  他还没开口,金柏却说:“我真的没有把U盘交给别人。”

  “我知道。”

  金柏说话的时候皱着脸,像在忏悔,严逐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把毛巾丢回盆里,举着湿淋淋的手就要回来抱他。

  “我也不想和你分手。”

  金柏又说。

  严逐用干燥的手腕把他垂泪的脸摁进怀里,下一秒,嗡嗡的声音响起:

  “我的眼睛看不到了。”

  他终于说了出来,像是在对一个幻觉说不负责任的话,他有无数次想坦白,此时对着一个突然出现的并非真实的严逐,他终于说出来了,如同一个普通的受了委屈的恋人,在诉说自己的难过。

  “我知道,对不起,我之前没有注意到,我们去看医生好吗?慢慢的会好起来的。”

  严逐拍打着他的脊背,一边安抚一边道歉,胸口被泪水沾湿的地方像是烫出一个洞,又变得空洞漏风。

  “你今晚本来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跟你求婚,我和所有人都说了我爱你。”

  “对不起,是我搞砸了。”

  “不怪你,不要怪自己,你没有错。”

  “烟花好看吗?”

  “好看,你还想看吗,我再给你放一遍。”

  “想看。”

  金柏呜呜咽咽地说了很久,把所有想说的都吐了出来,严逐就这样搂着他,任由泪水把他整个身躯掏空,边度无力且缥缈。

  “你是假的,对吗?”

  末了,金柏哭累了,快睡着了,盈满泪水的红肿眼眶看着严逐,低声念了一句:

  “你会爱我吗?他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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