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新维闷头径直往里进，被追上来的汤珈树一把拽住胳膊。
许是当惯了班长责任心刻在骨子里，这时候还不忘劝诫对方：“傅新维！你疯了？未成年不能饮酒，来这种地方会被学校记过的你知不知道？”
傅新维恩将仇报的人设不倒，用力搡开他：“你少多管闲事！”
门口那位被吸引了注意力，掐掉烟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汤珈树被推得一个趔趄，脚后跟绊在马路牙子上险些摔倒，不由怒从心起，撸袖子上前揪住傅新维的衣襟，连拖带拽地把人带离，抵在不远处的电线杆子上，沉着脸压低声音道：“你以为老子想管你？我是怕你发酒疯跑去跟季与淮表白吓到他！老实说，傅新维，就你这幅烂德行，就算他哪天真突发奇想喜欢男的了，也绝对不可能看上你。”
真相总是会刺痛人，傅新维被他一番狂轰滥炸怼得脸色惨白如纸，须臾后却咧开嘴笑了，眼底迸射出恶毒的精光：“那你希望他看上谁？你吗？不会吧汤珈树，原来你也对季与淮抱着那种心思，沈老师知道吗？”
汤珈树浑身一凛，瞳孔针刺般猛缩，紧攥着傅新维前襟的手蓦地松开，后者借机弯腰从他胳膊下溜走，却到底气不过，趁着汤珈树失神之际，泄愤般地一拳头挥了上来。
嗡嗡——
难得的周末清闲时间，季与淮做完功课正陪爷爷下象棋，裤兜里手机连续震动两下，有短消息进来。
他果断拿车吃掉了对面的帅，在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的时候，笑着掏出手机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看清楚照片的那一刻，季与淮面色陡沉。
对方还附上了一句话：我没看错吧，这是汤珈树吗？
季与淮起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掩上门后把电话拨了出去。
那边似乎料到他会打给自己，拖着长腔好整以暇地喂了一声，是陈闯。
季与淮单刀直入：“他现在在哪儿？”
“夜市一条街啊，照片上那地儿你不认识吗？哎我说那小子也太明目张胆了吧，穿着一中校服跑酒吧门口打架，够狂野的啊，要不是我朋友看到拍了照发给我，说出去谁信啊？喂？喂？靠——”
季与淮面沉如水地挂了电话，转而给汤珈树打过去，铃声响了许久都没人接。
酒吧门口的马路边儿上，战况正胶着，汤珈树用手背揩去嘴角咬破的血迹，甩掉肩上背包，跟傅新维酣畅淋漓地扭打在了一起。
理智下线，分寸尽失，此时此刻的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如此愤怒的缘由，到底是因为对方使阴招的那一拳头，还是之前的那句“我喜欢季与淮，想追他”。
几个回合后，弱鸡如傅新维，到底不是他对手，又被揪着衣领子撂倒在地，汤珈树顺势骑在人身上，挥起拳头准备以牙还牙。
就在这时，从街对面破空而来一道厉斥：“汤珈树！你干什么呢？”
分外熟悉的声线令汤珈树霎那间如坠冰窟，他松开傅新维，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一回头看见穿过马路怒气冲冲朝这边走来的人，声音都发虚：“爸……”
汤父今晚到这儿是和同事们聚餐的，来的路上还聊呢，一位同事问他孩子明年就要高考了，成绩怎么样？另一个同事就接腔，说老汤人孩子是优等生，在桐山一中都名列前茅呢。
汤父乐呵呵地谦虚了两句，但心里美滋滋，毕竟对方说的都是实话。
岂料到饭店门口下了出租车一抬头，街对面那个跟小狼崽儿似地恶狠狠把人摁在地上捶的，怎么越看越像他那个优等生儿子？
汤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同事在旁边老汤老汤地劝，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亲爹驾到，小狼崽秒变小怂包，却还不忘先把丢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低眉顺眼地站那儿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怎么回事？啊？这个点儿你人不应该在补习班吗？怎么会在这儿？”
汤珈树抿了下嘴，小声纠正道：“爸，我补习班五点就下课了。”
一句话揭露了这个当爸的平日里似乎并不太关心儿子学习的真相，汤父面子挂不住，音调不由抬高：“犟嘴！还打人，反了你了！”
不过他骂归骂，到底没有动手，汤家从不奉行棍棒教育，因为没必要，汤珈树虽然淘气，但总有限度，而且从小到大基本上都是沈玉英在管孩子，汤父自认想在儿子面前树立一个慈父形象，常用的口头禅就俩：“你听你妈的。”或者“别跟你妈一般见识。”
在同事们“老汤消消气”的劝阻下，汤父慢慢冷静下来，而另一边的傅新维大概也没想到会出现这局面，不知所措地呆愣在那儿。
汤父缓过气儿，瞪了儿子一眼，走到傅新维跟前儿，一脸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小同学，你有没有哪儿受伤？要不叔叔先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然后给你家长打个电话，我们商量商量看这事怎么解决？”
傅新维绞着手，他为了上学暂时寄宿在舅舅家，舅妈对此颇有微词，日常给他脸色看，这事要是被那对市侩夫妻知道，保不齐要狮子大开口狠狠讹上一笔钱。
他虽然讨厌汤珈树，但更不希望看到那对小市民做派的夫妻占人便宜。
“不用了叔叔，我没事， 刚刚就是闹着玩。”
汤父上下打量他一番，方才俩人在地上打得尘土飞扬，汤珈树一身蓝白校服蹭成了灰黑，这位也不遑多让，于是又问了句：“真没事？”
傅新维摇了摇头：“没事儿。”
不远处一辆黑色桑塔纳靠边刹停，季与淮推开副驾门下车，逆着光长腿阔步朝这边走来。
汤珈树抬眼看去，抓着书包带子的手一紧，表情凝固，而他身后靠墙站着的傅新维也随之变了脸色。
“小年轻们闹点矛盾动动手很正常啦，咱上学那会儿不也一样，都是过来人嘛，老汤你说是不是？”
季二叔天生调节气氛的一把好手，三两句就将几位大人带到一旁，挨个递上烟扯起闲篇儿，还不忘给大侄子使眼色，示意他场地腾出来了，有事赶快解决。
季与淮来到汤珈树面前，一眼锁定对方磕破皮的嘴唇以及嘴角残留的血渍，还有脸上沾染的灰尘，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拆开包装抽一张递过去，声线低沉听不出情绪：“擦擦。”
汤珈树心情复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接过来趁着擦嘴的姿势，垂眸盯着地面决定先保持沉默。
视野内，季与淮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左后方走去。
看着迎面朝自己走来的人，傅新维只觉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腔来，眼前这幕是他不想看到的，但与此同时，大脑又在疯狂叫嚣着另一种声音：事已至此，不如就赌一把。
“是你带汤珈树来这里的？”
语气平缓无甚起伏，设想中的兴师问罪并没有出现，傅新维这才胆敢抬眼看过去，却面前虚影一闪，有个东西被抛了过来，他本能伸手接住攥在掌中，是那包纸巾。
深呼吸一口气，傅新维点头道：“对，是我带他来的。”
季与淮一张脸笼在阴影里辨不清表情，顿了顿，朝旁边不起眼的巷子口一抬下巴：“方便去那边聊吗？我猜你应该有一些话想单独对我说吧。”
傅新维愣了愣，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掌心，几乎要心率过速：“好。”
两人走进连路灯都照不见的小巷深处，这里通向酒吧后门，平时用来上下货，这个点儿没什么人会出现。
季与淮站定，直入正题：“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对不起，”傅新维轻声道：“今天这事……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不用跟我道歉，说你想说的。”
心口一窒，傅新维咬了咬下唇，手里紧攥着那包纸巾，像是在汲取力量，半晌复又开口：“季与淮，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话音落，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手心出汗，紧张得快要窒息。
大概过了有两三秒钟的时间，他听见季与淮波澜不惊地吐出两个音节：“谢谢。”
什么，谢谢？
只是谢谢吗？
不应该啊，这反应不对，完全不对，和他想象中的场景简直大相径庭，他刚刚是在表白啊，可为什么季与淮看起来毫不动容，是没听清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这样想的，也这样问了：“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你真的喜欢汤珈树？”
这话问出口，傅新维禁不住先打了个寒颤，因为明显感觉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人周身气场骤然冷了下来，然而即便如此，他甚至看到季与淮先笑了一下，不似平时的温柔和煦，而是一种讽刺的揶揄的冷笑，令他心脏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心里有道声音大喊着想阻止季与淮接下来要说的话，却终究无能为力。
“傅新维，我是不是喜欢汤珈树这件事另说，但绝对不可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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