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季与淮顿了顿,又是头脑一热,补了句:“你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
汤珈树陡地愣住,停下脚步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他。
季与淮被一双澄澈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不紧张也紧张起来,他刚刚那句的确话里有话,可事到临头又生出悔意,生怕汤珈树真听出点什么。
他哪能这么自私呢?平白无故就把一个取向正常的人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虽说左不过是一起摔得粉身碎骨,可他不能,也舍不得。
“你这记忆力够厉害的,我都忘了自己小时候什么样了,你居然还记得。”汤珈树笑着咂舌。
果然还是没听出来,季与淮松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感到失望,怀揣一份不为人知的秘密,渴望着被揭晓的那刻,怕它不来也怕它来,更怕它乱来,真是有够矫情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惯性伸手想去揉对方发顶,却在半道硬生生止住了这股冲动。
该慢慢学着戒断了吧,季与淮,再继续一味地沉湎下去,对你和汤珈树都没有好处。
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内心独属于感性的那一面发出叹息的声音,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这段本就不该产生的隐秘心事,由他而起,也该由他来拨乱反正。
远处教学楼二楼楼梯拐角处,傅新维站在栏杆后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树荫下并肩走着的两道人影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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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珈树收到傅新维通过李莹转交给自己的一封信,是在两周之后。
信的内容很简单,傅新维约他周六傍晚在城南的一家电玩城见面,说有点事想找他聊聊,并在末尾着重强调,只能汤珈树一个人来。
那家电玩城汤珈树不常光顾,就和季与淮去过一两次,时间可以追溯到一年多前,但不妨碍他对附近地形熟记于心。
从电玩城正门出来左拐再往前走不到一百米,就是桐山县顶有名的夜市一条街,说顶有名是因为那里几乎囊括了大半个县城的餐饮以及夜生活娱乐项目,从街头到巷尾盘踞着无数家餐馆大排档KTV酒吧发廊按摩店以及洗脚城,灯红酒绿,鱼龙混杂。
季与淮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极少和汤珈树一起来这边玩,老师和家长也会明令警告,说那条街上都是些社会人士,早几年治安松散那会儿还发生过数起大规模斗殴事件,虽说后来辖区派出所专门设置了24小时值班岗亭在附近,但对未成年学生来说仍属于绝对危险地带,要尽量远离。
所以汤珈树实在想不出傅新维这个外表看起来乖巧听话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为什么约他在那里见面。
可能是有什么无法与外人道的隐私吧,所以挑了个离学校远的地方见面,他联想到傅新维平日里也没什么朋友,新交的笔友李莹,但毕竟是个女孩子,男生之间的某些话题总归不太好和异性交流。
汤珈树其人,随便从高二三班拎个男生出来问他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对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好班长好哥们儿,遇事不含糊,特仗义。
所以他花了半节课时间斟酌取舍,最后还是决定赴约。
这里面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之前陈闯打哑谜似地提过一嘴夜市一条街,虽不解其意,却始终让汤珈树耿耿于怀,不如趁这机会一探究竟。
于是周六下午汤珈树提前一小时从培优班出来,并给季与淮发消息称自己晚上有事得早点回家,然后坐上公交车前往城南的电玩城。
正值周末,电玩城人满为患,汤珈树跟无头苍蝇似地在一楼转了一大圈,才终于找到立在投篮机旁发呆的傅新维。
“嗨,傅新维!”他走上前拍了下对方肩膀,一张脸被不知道从哪里晃过来的光束照得愈加白皙素净,嘴角挂上灿烂笑容:“让你久等了,这地儿我不常来,没想到人还蛮多的,你想玩这个啊?那我们去买游戏币吧。”
傅新维转过脸来,瞳孔有一瞬间紧缩,像被太阳光刺到眼睛,他没说话,只将手里拎着的那杯奶茶递给汤珈树,然后抬脚往反方向走去。
汤珈树一声谢谢话音断在空气中,顿时有点茫然,正欲张嘴把人叫住,想了想还是跟上前去。
傅新维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抵达扶梯直上二楼,看得出他对这里非常熟悉。
二楼是个桌球馆,一整层都被老板包下来,空间开阔,相对安静,这个点儿还没什么顾客,放眼望去只有东面两张桌球旁围着几个成年男女在玩,清脆的击球声空灵回荡,看见他们出现,往这边扫了两眼,大概是汤珈树身上的桐山一中校服过于显眼。
傅新维选了跟那群人成对角线的另一台球桌,周边几张桌子都空着,倒是个聊天的好地方,汤珈树心想。
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球杆的时候,傅新维才终于想起来扭脸问他:“会打吗?”
汤珈树笑了笑,诚实道:“会一点,打得不是很好。”
傅新维把球杆抛给他,“哦,那打打看。”
两人便开始你来我往地打起了比赛,汤珈树球技一般,傅新维也没厉害到哪儿去,纯属菜鸟互啄局,先开始那位来送球杆的工作人员见汤珈树穿着桐山一中校服,还以为是两位学霸的高能对决,结果看了一会儿就大失所望地走开了。
汤珈树其实挺纳闷的,明明在信里傅新维说找他有事要聊,但见了面到现在一直都闭口不提,他也不好意思催,弄得跟自己对别人的隐私很感兴趣一样。
到底是少年心性,打了一会儿,汤珈树逐渐上头,俨然忘了此行的初衷,完全沉浸在桌球的乐趣中,结果就在他俯下身准备击球的时候,桌对面的傅新维突然开了口:“汤珈树,如果我说我想追季与淮,作为朋友你会帮我这个忙吗?”
砰——
球完全偏离了既定的路线,撞在桌沿又弹回来,堪称大失误,但失误者本人却已经没心思去管了,他握着球杆缓缓直起身来,睁大眼睛一脸震愕地看向对面的傅新维。
“你……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咯。”傅新维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不急不缓道:“我喜欢季与淮,想追他,就是男人喜欢男人,同性恋,以你的智商应该不难理解吧?”
汤珈树情不自禁地蹙起了眉,心说,这他妈跟智商有什么关系,完全是三观被狠狠冲击到了好吗?
同性恋,这个词他只在书本里看到过,就好像一个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遥远传说,如今却突然赤裸裸地站在面前,来势汹汹异常生猛,一杆子就把他给打蒙了。
“可是……”他可是了半天,大脑一片混乱,说不出个所以然。
傅新维略带挑衅地说:“怎么?你歧视同性恋?”
在此之前压根没接触过的东西何谈歧视,他只是无感,想了想,汤珈树找了个委婉的说辞劝阻:“可我们现在是高三生,应该以学习为重,不能——”
傅新维嗤笑一声,甩过来致命一击:“那我问你,如果季与淮也是同性恋,你会歧视他吗?”
汤珈树结结实实地怔住,紧接着耳畔嗡鸣,第一反应是想上前揪住对方衣领大骂你他妈再敢侮辱季与淮试试?
但很快他就把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归为傅新维的一种激将法,但压在心头的一股子烦闷与焦躁却迟迟无法消散。
就在傅新维对着他说出喜欢并且想要追求季与淮时,这人眼底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是那么的似曾相似,他心惊肉跳,仿佛透过对方看到了自己。
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不会再是季与淮除去父母亲人以外关系最密切的人,他身边独一无二的那个位置,是留给与其缔结关系的另一半的,而非青梅竹马的发小。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的同时,又生出无限惶恐。
啪嗒,一声轻响唤回汤珈树的神智,傅新维丢下球杆拿起旁边椅子上未喝完的奶茶,转身离开。
汤珈树心乱如麻,杵在原地叫了一声傅新维,后者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朝球馆门口走去。
汤珈树追出电玩城门外的时候,傅新维已经在过马路了,人行道红绿灯倒计时还剩十秒,他拔腿撵了过去。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晚风在耳边呼啸,汤珈树边跑边想,傅新维性格偏执孤僻,他说喜欢季与淮,那就是真的很喜欢,可被这样一个人喜欢上,未必是件好事。
事已至此,汤珈树承认自己做不到毫无芥蒂的大度和宽容,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也有私心,就算真的跟傅新维撕破脸又如何,只要不波及到季与淮,他愿意当这个坏人。
远处日薄西山,暮色低垂,夜市一条街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汤珈树眼睁睁看着傅新维轻车熟路地走向街角一家装潢不甚起眼的酒吧,对于这个人的真实面目再次有了新的认知。
酒吧门口靠墙站着个奇装异服带唇钉气质妖妖调调的人,正擎着一根烟吞云吐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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