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起码现在不能，这秘密原本是打算藏在心里的，期限多久，他亦未可知。
眼下出了变故，秘密被意外撞破，他当然不会在乎陈闯的威胁，可面对汤珈树的质问，他本能地不想用谎言去粉饰欺瞒，却也不认为目前会是个合适的倾诉衷肠的时机。
此刻的季与淮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犯人，等待他的究竟会是无情落下的铡刀，还是那句千钧一发之际的“刀下留人”，生死两面，他不敢赌。
汤珈树转过身来，盯着季与淮沉默的脸静静看了片刻，无意识地拿目光描摹着近在咫尺的这副极其优越的五官轮廓，然后发现心口淤堵着的那股子憋闷在慢慢地消散。
他和他从刚学会走路那会儿就玩在一起，做了十几年亲密无间的发小，太了解对方的脾气性格，如果季与淮打定了主意要瞒某件事，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他嘴里撬出半点信息。
换而言之，如果他必须要在逼得季与淮如此为难的前提下硬从对方口中问出个所以然来，那知不知道真相似乎也没那么重要，毕竟拿过去十多年里彼此相处的经验来看，季与淮很少做错事，更加不会做出背叛俩人友情的事。
十多年的挚友，一个对视的眼神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懂彼此意图的默契，信任是他拿得出手的底气，非陈闯之流可比拟。
思及此，汤珈树紧绷的表情渐而缓和下来。
“算了。”
这回的算了已经没有先前那句里包含着十足的赌气成分，反而真的有种释然的通透意味，“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也不一定非要知道。”
他言罢，抬眼冲季与淮笑了笑，楼道昏芒的灯影下，双颊漾开一个清晰又好看的笑弧。
季与淮有一瞬间的晃神，还不等他给出反应，汤珈树已经转身三两步跨上几节台阶，又停下脚步扭头叫他：“还愣着干什么？回家了。”
一场争执就这样被汤珈树单方面摁下了暂停键，对，仅仅只是暂停键，以季与淮对发小的了解，这事压根没那么容易翻篇儿，看似鸣金收兵风平浪静，其实底下藏着暗流，指不定什么时候又突然卷起惊涛骇浪打他个措手不及。
夜里十一点多，季与淮冲完澡回到自己房间，边擦头发边拿起搁在书桌上的手机查看有没有新消息进来，他这是习惯成自然，打从高二暑假汤父未经沈玉英同意偷摸给汤珈树买了支手机后，他们俩白天在学校形影不离，晚上到家继续在手机上聊到互道晚安才罢休，一天24小时，大概只有睡着的那几个小时是无法与彼此共享的。
不过汤珈树被允许使用手机的时间完全没有季与淮自由，毕竟还有沈玉英盯着，所以每次汤珈树都会找各种借口，最好用的当属找季与淮讨论问题，非常有说服力，但他也没撒谎，俩人确实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在聊学习相关的内容。
汤珈树的消息是五分钟前发来的，客气地有点不像他本人：打扰一下，你睡了吗？
季与淮没回他，直接退出QQ对话框切到拨号界面，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那边秒接，汤珈树压着嗓子用气声问他：“干吗突然打电话？”
“确认一下你有没有被什么东西附身。”季与淮语气一本正经。
“神经。”汤珈树笑着呛他，恢复了正常音量，是俩人平时插科打诨的样子，“那啥，我还有个事要问你。”
“问吧，”季与淮转个身倚着书桌长腿交叠而站，手机举在耳边，“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演吧你就，我是不相信你会真的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汤珈树嗤鼻拆穿，看来季与淮猜的没错，他心里显然还惦记着陈闯那茬儿。
季与淮咳了咳，罕见的词穷起来：“那个……”
汤珈树轻哼一声，善解人意地没继续纠缠，切回了正题：“隔壁班的傅新维你有印象吗？就总戴副黑框眼镜，人挺瘦的，个子不算太高，经常抱着本书边看边打咱教室门前经过。”
“怎么了？”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直接把季与淮问懵了，努力在脑海里回忆了一番，也只勉强搜刮出个极其模糊的印象来，实事求是道：“没接触过，不清楚。”
汤珈树诶了一声，“你俩高二那会儿不是一起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过中学生英语朗诵比赛吗？”
季与淮仔细一想，还真有这么一回事，但记忆里就只剩下他捧了个高中组一等奖回来，校长开心得不得了，满面红光地在全校大会上足足夸了他半个多小时，用词都不带重样儿的，知道的是季与淮为校争光，不知道的还以为季与淮给校长家光宗耀祖了呢。
“你这么一说……”
“想起来了？”
“想是想起来了，可我跟他还真没怎么接触，那会儿也顶多算点头之交吧。”
汤珈树顿时失望至极，非常小声地嘟囔一句：“要你何用……”
季与淮眉毛挑了起来，“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我要问的，”汤珈树如实道来：“是咱们班李莹托我问的，我也不清楚那丫头问了要干吗，想着能帮忙就帮一下呗。”
季与淮啧了一声，感慨：“女生之友啊你。”
“信不信我揍你啊？这叫乐于助人。”
季与淮隔着手机仿佛能看见发小冲他挥舞着拳头呲牙的小表情，忍俊不禁地出起主意来：“你让程斌去打听不就好了，他人脉广，几乎遍布整个年级。”
汤珈树默了一下，季与淮号准他的脉，问：“怎么？不方便？”
“李莹让我别跟别人说，你也不想想，人家一个女孩子，打听男生的事还能是为了啥，被程斌那个大嘴巴知道了，不得闹个满城风雨啊。”
“可你现在不是已经跟我说了？”
汤珈树几乎不假思索：“能一样吗？你又不是别人。”
季与淮一时间没能接腔，汤珈树语气这样坦荡且理所当然，他也自然懂他这话里所要表达的意思，不是别人，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这标签是蜜糖也是砒霜，初尝时舌尖接触到一丝甘甜，麻痹神经叫人沉溺，再细品，却只剩下回味悠长的苦涩，个中滋味，只有季与淮自己知道。
第91章 if线番外-第六章
季与淮说汤珈树是女生之友，这话还真没冤枉他。
高三二班因为是理科班，男女比例三比一，女生人数虽少，但团结意识很强，抱团孤立了班里绝大多数男生，想想也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仗着精力充沛可谓是横冲直撞上蹿下跳，嘴贱又聒噪，这种情况下，像季与淮和汤珈树这样长得帅成绩好又讲礼貌懂分寸的男生，简直就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了。
在此基础上，汤珈树作为班长，人俊俏，笑起来也好看，有天然的亲和力，在女生面前的言行举止也不像男生之间那种你傻逼他二货满嘴跑火车式的互怼，因此颇受欢迎，就拿之前运动会上那件小插曲来说，瞿婷婷裙子被弄脏后，女生们第一时间就是叫班长过去处理，并且不约而同地坚信他有办法搞定。
这是多么纯粹又朴实的信任。
所以，当李莹将一封带着淡淡芬芳的充满少女情怀的浅蓝色信封交到汤珈树手上，让他帮忙给傅新维时，双方都没觉得这事有多怪异，汤珈树甚至还给出中肯建议：“你这样太明显了，一看就是情书，要不换个朴素点的信封？”
李莹被这么一提醒，也觉得不妥，万分感激地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吃罢晚饭，教室外头的走廊上人来人往，许是因为运动会期间，大家的弦儿没平时那么紧绷，有趴着栏杆聊天的，有疯跑打闹的，展示出青春期少年们应该有的活力来。
汤珈树裤兜里揣着信从教室前门出去，直接就能看见一班敞开的后门了，他本来想叫上季与淮的，这是从小养就的习惯，不管干什么都会想着要不要拉上对方一起，俨然成了肌肉记忆，后来又考虑俩人一起送信目标太大，便作罢。
一班二班比邻，汤珈树也认识几个熟脸儿，让人传了个话，说找傅新维有点事，帮忙叫他出来。
等待的时间，有几个同学已经看到了汤珈树从口袋里掏出的信，自然而然就往那上面猜，起哄么，管它真的假的，只要有热闹看就行。
“汤珈树你这是给谁传情书呢？”
汤珈树人缘好，对谁都一副笑脸相迎的样子，闻言也是笑眯眯地回了句：“谁告诉你这是情书了？”
男生嬉皮笑脸地调侃：“给我看看我就信。”
“还给你看看？我给你写一封得了呗。”
“那也行，字数不能少于八百，标题就叫我最崇拜的人。”
汤珈树笑骂着飞起一脚，对方跳着躲开，玩闹一会儿，汤珈树才又想起自己干啥来了，不是，傅新维人呢？
他扭脸往一班教室里瞧，正好跟磨磨蹭蹭往外走的傅新维打了个照面，后者微皱着眉，黑框眼镜后的一双眼透着被打扰到的茫然和不解，目光缓慢地在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身上扫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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