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新维，”汤珈树打了个响指，同时露出笑脸：“这儿呢。”
傅新维明显一愣，之后表情更茫然了，“你找我？”
旁边站着的几个围观者突然微妙地噤了声。
汤珈树未能及时觉察到周遭气氛的变化，将信递出去，“喏，有人托我给你的。”
傅新维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看一眼信，视线缓缓上移，面无表情地盯着汤珈树，好像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烫手山芋。
两人耳侧响起一下不轻不重的嗤笑，紧接着是一句带有讽刺意味的嘀咕：“谁这么不长眼啊，给娘娘腔写信……”
声音压得低，但还是被汤珈树听了个分明，不光是他，傅新维也听到了，脸色刷地白了下去。
汤珈树扭脸冲着方才说话的人半是开玩笑半认真道：“不是，你们一班怎么还搞霸凌呢？”
这话属实有点重了，可汤珈树就是故意往重了说的，一中校风严明，高三一二两个班作为尖子班，在纪律这块更是抓得严，偶尔同学们之间起点摩擦小打小闹实属正常，真要到校园霸凌的程度，事情就大条了。
先前嘴贱的那位讪然一笑道：“哪儿啊，我就开个玩笑而已。”言罢勾着伙伴的肩膀溜之大吉。
汤珈树收回视线，却发现面前的傅新维正用一种万分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毫无一丁点感激他为自己仗义执言的样子。
好在汤珈树也不在乎这个，他是来送信的，把任务完成即可，于是又将信递了过去，带着友善的笑：“收下吧。”
傅新维顿了顿，才终于伸手接过去，下一秒却道：“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你不来送信的话也就没这茬儿了。”
话音落一扬手，那封信啪地落在了汤珈树脚边。
显然，傅新维把自己被同学起外号羞辱的过错完全推到了汤珈树身上。
平生头一次接触到性格如此阴暗的人，汤珈树直接气笑了：“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呢，真就好赖不分是吧？”
他边说边弯腰捡起信，抖了抖灰放回自己兜里，首先想到的是待会儿要怎么跟李莹解释。
傅新维没再吭声，最后凉凉地看他一眼，转身进了教室。
送个信送出一鼻子灰，汤珈树只觉得丧气，他自己倒没什么，就感觉李莹的心意被践踏了，但信到底没给出去，是他考虑不周，早知道就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送了，可谁又能想到傅新维平日里看着还挺文静腼腆的，性格却如此糟糕。
汤珈树垂头丧脑回到教室的模样被季与淮看在眼里，但身边围了好几个人找他问问题，晚自习上课后才脱身。
一张纸条团成团被后桌抛投到汤珈树手边，拆开一看就知道是季与淮的字迹，他小时候被季爷爷监督勤习书法，写了一手好字，笔走龙蛇，赏心悦目。
——怎么了？
汤珈树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说，但想到傅新维那个一言难尽的态度，怕如果季与淮知道了又像上回去找陈闯那样跑去替他当说客，再碰一鼻子灰回来。
他吃瘪没什么，季与淮不行，这是汤珈树为数不多的底线之一。
几分钟后，季与淮收到汤珈树传回来的纸条：干了件糗事，唉，别问了，给我留点面子。
鉴于两人此前在陈闯那个事上季与淮并未做到坦诚相待，眼下自然也没立场去要求汤珈树如实道来，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不禁感慨，这回旋镖来得也太快了点。
三天的校运会圆满结束，紧接着就迎来了周末，班主任特地在最后一节课快下课时杀进教室，给全班灌输了一番警世恒言，总结下来就是让大家趁着周末快速调整回状态，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快收收心吧别再想着玩了。
别人周末玩不玩不知道，汤珈树的周末却是实打实的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分分秒秒都扑在了学习上，沈玉英对他的严苛程度，是姜兰心这种崇尚快乐教育的家长无法苟同的，但别人家的事情不好置喙，哪怕是关系很近的邻居，只偶尔悄悄地跟季与淮感慨：“小汤那孩子真是挺乖的。”
挺乖的汤珈树旷了周六半天补习班的课，拉着季与淮去网吧打了一下午游戏，用他的话说就是，“不想磨灭掉自己身体里的反抗意识。”
傍晚俩人挨着饭点往家赶，汤父出差在外，沈玉英这周末也到市里开一个什么教育局组织的会，所以汤珈树惯例去季家蹭饭，对此他是无比开心的。
饭桌上季父问起汤珈树明年打算考哪所大学，他想也没想就回答说S城的F大，想必早就在心里计划好了。
季父挺意外的，问为什么？按照桐山县的地理位置，考去近一点的B城985名校才是首选，想来沈玉英也是这么给他规划的。
汤珈树捧着碗笑得乖巧：“就是想离家越远越好。”
季父还想接着问，被姜兰心使了个眼色，便没再继续。
吃罢饭两人去季与淮房间做功课，汤珈树有点心不在焉，一张卷子写了十分钟还在开头的选择题上磨蹭，过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问季与淮：“你是打算考清北的吧？”
季与淮偏头看他，眼神温和：“不啊，我也考F大。”
汤珈树却叹口气，很是惆怅的样子：“你还是去清北吧，不然多可惜啊。”
季与淮挑眉：“别太看得起我，万一考不上呢？”
“这话让校长听到估计得心梗，年级第一都考不上清北，明年一中的升学率堪忧啊。”
季与淮笑：“我一个人又代表不了大家，毕竟是高考，谁也说不准，不排除我发挥失常的可能性啊。”
“呸呸呸——”汤珈树啪地将笔拍在桌上，严肃道：“别乌鸦嘴，我发挥失常你都不可能发挥失常的好吗？”
季与淮立马改口：“那就祝咱俩明年都超常发挥，一起去F大。”
汤珈树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转着笔玩，又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想让你去清北，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想去F大的，可这样的话你的人生就被我绑架了呀。”
季与淮沉默一息，视线和笔尖同时重新落回面前的卷子上，边行云流畅地列公式边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好吧，我是单纯不喜欢B城的气候。”
汤珈树笑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但很快就转了话题，问：“哎，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啊，上回找陈闯到底说了什么？我真的很好奇。”
季与淮笔尖一顿，心说：果然，他就知道陈闯的事在汤珈树心里压根没过去。
但其实那晚厕所惊魂之后， 陈闯除了后来在自行车棚撞见他俩时打打嘴炮外，就再也没有找过季与淮。
他也想过原因，兴许对方是被那道来历不明的“鬼影”吓怕了，连带着对季与淮也敬而远之。
说起那道“鬼影”，一开始季与淮以为是汤珈树默契地跟他打配合，后来证明不是，然后他就将其和前两次在自家楼下远远望见的那个神出鬼没的偷窥者联系到了一起。
虽然并没有切实的论据佐证，但直觉告诉他，那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即便季与淮是个无神论者，一而再再而三地撞见诡异现象，也不得不开始往超现实的方向去联想。
但他向来自洽，暂时摸不清头绪的事就不再花费时间和脑力去琢磨甚至纠结，事出必有因，只需静待，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揭晓。
第92章 if线番外-第七章
傅新维发现讨厌一个人似乎不需要理由，比如，他突然就非常非常地讨厌隔壁班的那个汤珈树，在此之前，两人甚至都没有过任何交集。
真要说的话，这股讨厌的念头就像是沉寂于体内的死火山，在汤珈树莫名其妙跑来给他送信那一刻起，彻底喷发了出来。
桐山一中的学生们大概无一人知晓，两年前曾在傅新维身上发生过一件足以让他这辈子都不愿再提起的毁灭性事件，好巧不巧，也跟信有关。
他是高一下半学期转到桐山一中来的，之前就读于隔壁县的一所重点高中，虽说升学率比不上放眼全市都榜上有名的桐山一中，但师资水平也还行，傅新维成绩优异，虽偶有浮动，却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五。
只不过他那个学校跟桐山一中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学生纪律问题，当时的校长，用十几年后互联网时兴的词语来说就是，非常之佛系。
他大概是想贯彻寓教于乐的观念，却忘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数都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类型，灿烂过了头，又疏于管束，导致校园风气极差，什么早恋逃课打架斗殴屡见不鲜，当然也少不了一个老生常谈的现象，校园霸凌。
人会为了寻求安全感向集体趋同，也就是所谓的合群，而又有一部分人会想要增强自身安全感去排斥群体外的某些异类，比如青春期男孩子会因为崇尚男子气概和健壮体格从而看不惯天生就气质柔弱身材纤细的同性，并在群体意识集中的酝酿与催化下，将这种厌恶转化为极大的恶意，然后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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