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头，正瞧见汤珈树一阵风似地拐过楼梯转角，书包挎在肩上，敞着怀的校服外套下摆随风飘荡，前额刘海翘起，露出一张朝气蓬勃的俊俏脸庞。
季与淮看着他，嘴角不自觉上扬，刚想调侃一句“谁在后面追你呢跑那么急？”，楼上就传来沈玉英中气十足的怒吼：“汤珈树！牛奶怎么又没喝完，浪费可耻你知不知道！”
“妈，大清早的你再喊就扰民了。”
汤珈树俏皮地回了句，一溜烟儿跑到倒数第二阶台阶，边冲立在家门口的季与淮飞快使了个眼色边低声催促：“快走快走！”
俩人下到一楼，从旁边车棚里推出各自的自行车，汤珈树卸下单肩包往车篮里一丢，跨上去单脚支地，扶着车把惯性回头去看季与淮。
桐山一中自打去年换了新校长上台，就开始贯彻所谓的军事化管理，高三毕业班学生的作息更加严格，一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尤其叫苦不迭。
五点多钟的天色也才刚蒙蒙亮，季与淮一出楼道口就注意到不远处的洋槐树下站了个人，目光投向这边，像是特意等着谁似的。
奇怪的是，他明明不近视，那人的五官却看得不是很清晰，然而即便如此，季与淮还是能敏锐感觉到，对方正隔空直勾勾注视着自己。
“季与淮？季与淮？季与淮！”
汤珈树一叠声的呼唤拉回他神智，季与淮转过头，对上发小好笑又带着关心的眼神：“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那边有个人。”季与淮朝远处一抬下巴示意。
“哪儿？”
那人站的位置本就不显眼，身后就是成片野蛮生长的灌木丛和一道矮墙，像故意躲藏起来的偷窥者，汤珈树视角受限，等循着季与淮目光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时，对方已然闪身钻进灌木丛里消失不见了。
像是提前就想好了的“逃跑”路线。
“走了。”
“是附近邻居？”
“看着不像。”
汤珈树皱了皱眉，“不会是过来踩点的小偷吧？前阵子一楼刘奶奶家就被盗了。”
季与淮一想，不是没这个可能，他们住的这栋老家属楼因为临街，人员混杂，治安一向不怎么好，他在心里给了自己这样一个答案，潜意识里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方才那人站在二十多米开外，连五官都不曾看清，却莫名给他一种诡异且呼之欲出的熟悉感。
然而眼下上学要紧，他没再多纠结，不过暗自留了个心眼儿，甚至有种预感，那人还会再次出现。
季与淮和汤珈树进教室时，早自习上课铃声刚响起，汤珈树走前门健步如飞地从讲台上穿过去，满教室朗朗读书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他也跟着滞住脚步，环视一圈，莫名其妙道：“都看我干吗，我脸上有字啊？”
大家齐刷刷地哄笑起来，有人高声吆喝：“班长和季与淮带头迟到咯！”
新学期刚开学不到一个月，班主任对每位同学的脾气性格还未摸准，选班干部自然也要挑信得过的，汤珈树因为是教师子女，自带某种光环，顺理成章地被班主任钦点为一班之长。
但他其实很不喜欢甚至是厌恶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可嘴上从不说，班主任任命，他也就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因为在大人眼里，这就叫懂事识大体。
汤珈树立在讲桌后头笑着回呛：“反思一下，为什么别人迟到也能考年级第一，你却只会在这里瞎嚷嚷。”
后排传来起此彼伏的几声切，又有人不服气地说：“季与淮考第一又不是你考第一，嘚瑟什么？”
汤珈树缓步走到自己座位前，回头去看说话的那位同学，目光经过季与淮，两道望向彼此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一瞬，然后听汤珈树说：“我是他发小，与有荣焉懂不懂？”
一则小插曲结束，班主任跟俩人前后脚进了教室，并带来了关于即将举行的秋季运动会的最新消息。
秋季运动会是桐山一中一年一度较为隆重的大型活动，赛程三天，在此期间学生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被圈在教室里上课，但按照学校以往惯例，高三毕业班是无缘参加的。
今年校领导也不知哪根筋儿搭错，又或者念在他们这届高三比往年提前开学一周，只度过了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暑假就开始补课赶学习进度，便格外开恩，准许高三年级也参与进来。
这消息一出，如同划开一根火柴丢在油面上，瞬间点燃了整个班级的澎湃热情。
“……但是，”班主任话锋一转，教室里的躁动又被摁下去，她满意地扫视着讲台下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孔，接着道：“运动会期间虽然没课，自习还是照上，且不准私自离校，各科老师会准备点卷子给大家做的，管够。”
话音落，遂引起一阵哀嚎，班主任微微一笑，拍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语重心长道：“别嗷了，比起往届，你们还能参加运动会已经算是幸福的了，报名表我就放到班长那儿，”她说着抬手示意汤珈树上讲台接了报名表，最后又假模假式地鼓励道：“同学们积极参与啊，争取能给咱班拿个名次回来。”
之后的一周时间，运动会带来的雀跃气氛持续在教室上空盘旋，对于暑假被迫缩短的高三生来说，能平白多出来几天时间从紧张的学习氛围中解脱出来，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可兴奋归兴奋，真正跑去找汤珈树报名的却寥寥无几。
大家的心思无非分为两种，好学的想趁这机会多刷几套题多背几页单词，爱玩的更不愿意费劲巴拉参加什么比赛，赢了高考也不给加分，毕竟高三了，心气儿不比高一高二那些低年级的，想法往往更实际。
这天傍晚，汤珈树和季与淮一道去食堂吃了晚饭，半路又拐去小卖部，一人手里拎瓶冰镇汽水回了教室。
刚进门就听见一阵嚷嚷，教室后排三五名男生围在一起，其中一个国字脸上布满青春痘的嗓门最大，眼尖地冲着门口大喊道：“班长，程斌刚说他要报名一千五的长跑！”
“靠！”叫程斌的男生立马拍桌跳起来：“王磊你大爷，我什么时候说了！”
汤珈树握着汽水瓶，抱臂倚着门框优哉游哉道：“那我给你俩都报上？”
旁边立马有其他人起哄，“报上报上，给他俩都报一千五长跑！”
汤珈树欣然点头，走到自己座位前抽出夹在课本里的报名表，作势要往上面填名字。
“哎别——别别别，”程斌冲上前伸出尔康手阻拦，“班长手下留情，这一千五没等跑完我半条小命都要没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笑归笑，却没人主动提出要报名参加一千五长跑，毕竟每天早上的八百米早操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极限。
“咱们班真有报一千五的吗？”有人质疑道。
“有啊，”汤珈树将报名表摊开来给他们看：“喏，季与淮就报了，不仅报了一千五长跑，八百米他也报了，你们跟不跟？”
“我靠……”大家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又齐刷刷看向在一片喧闹中淡定走回自己座位前坐下的季与淮，纷纷竖起大拇指：“牛逼啊！”
王磊日常喜欢借阅季与淮的作业取长补短，拍起彩虹屁来也是行云流水：“不愧是学霸，德智体美劳样样拿得出手，上帝到底给你关了哪扇门？”
季与淮看着他笑了笑，目光遂又落回到汤珈树身上，没接腔。
这边程斌仔细扫了眼报名表，又惊道：“班长你也报了一千五？”
汤珈树笑道：“干吗，小看我啊？”
“哪儿啊，”程斌道：“班长勇敢飞，我去给你当啦啦队。”
“啦啦队就免了，”汤珈树顺水推舟地说：“要不你报个立定跳远吧，有腿就能上，重在参与。”
“女生那边怎么就报了俩？”王磊瞥一眼报名表，朝前排的瞿婷婷嚷嚷起来：“副班长，你们不给力啊，说好的妇女能顶半边天呢？”
瞿婷婷正跟同桌聊着天，闻言扭过头来，刚准备反击，就听汤珈树不疾不徐道：“我已经和瞿婷婷商量过了，咱们班本来就男多女少，所以男生多报几项，女生少报点，很公平。”
“啧啧啧……”有人趁机起哄，朝汤珈树和瞿婷婷来回挤眉弄眼：“班长，你这么做该不会是假公济私吧？”
瞿婷婷自然能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双颊晕开一抹绯红，杏目圆瞪啐道：“说什么呢？”
周遭几个女同学见状开始帮腔，“你们男生平时不是挺积极的吗？关键时刻怎么当起缩头乌龟了，是不是怕被别班的男生比下去呀？”
这么明显的激将法放在成年人眼里略显小儿科，但用在青春期少男身上简直效果拔群，要么说女生心理年龄普遍比男生大呢。
程斌一拍桌子，斗志昂扬道：“上就上，我报名立定跳远！”言罢拿胳膊肘杵了旁边的王磊一下，“赶紧着，你也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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