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月山路的上坡慢慢攀上去，过不久，变成我抱着手拎袋，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根树枝跑在前面戳来戳去。再然后，我背着他的书包，拎着手拎袋，走上职工宿舍的楼梯，他跟在后面拽书包带子。
哥哥回来之前，我们疲累地一起趴在下格床上睡了个昏长的午觉。
徐峰江直接开门进来。李致知睡醒后，翻了个身，翻到我身上之后就一直趴在我身上，环着我的脖子玩手机。徐峰江咳嗽了下，叹气说：“知道和看到真的是两回事。”他又说：“好了，下楼吃年夜饭了。”
我和李致知同时抬头应了一声。
蛋饺叫我写一篇自序给她，于是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写16年的这顿年夜饭。我们在新装修好的家吃的第一顿年夜饭。徐峰江结婚之后，搬回了县城和新婚妻子一起开了间小宾馆，回村照料外公外婆也方便了很多。他二十岁起，自己一个人养活家里四口人，到二十七岁结婚这年，已经看起来像个三十好几的人。年前他去海伦娜那里染了染头发，染好出来，抓住在别人家院子偷喝烧酒的外公回家。
回家，他又和外公一人一杯烧酒就着花生米坐在饭厅里边喝边骂墙上的徐文铭和夏娟。
关于我和李致知的事，这几年我才陆陆续续告诉他。到除夕这天，我们坐在一起碰了下酒杯。李致知坐在我旁边和嫂嫂聊得火热，不知道在聊什么。徐峰江绕过我，碰了碰李致知的酒杯。李致知转回头看着他。徐峰江在饭菜的热气底，和李致知说：“对不起。”
李致知愣了半晌，眯眼睛笑起来，举酒杯又碰了碰徐峰江的酒杯说：“谢谢你。”
2009年，徐峰江如果不加班，拉完货之后，会从码头食堂打包三份饭菜回宿舍。我们一起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打开不锈钢餐盒，分着两盒白米饭，三盒尚有余温的肉菜。
徐峰江打了下李致知的头，说：“挑食上了还，不准只吃鸡蛋不吃韭菜。”
李致知捂着头，把韭菜拨到了我碗里。
那时晚风吹进来，海的远处有烟火绽放。我们三个人停下来看。
徐峰江朝大家说：“不管怎么样，新一年快乐啊。”
第46章 If线插播：美丽新世界（上）
If线：《致新世界》电影杀青后（此部分为导演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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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剧本的时候我已经想到找B来演李致知。他那年正好十二岁。
五岁童星出道，做广告模特，演过情景喜剧。他八岁演那部黄金文件电视剧的时候，我在剧组做副导演。
我坐在导演的监视器后面看他和大人周旋，台词、表情、肢体动作都好都很成熟。大家对他很满意。但我当时就想，如果一个人有超出年纪的成熟，就会有超出年纪的痛苦。
那部电视剧爆火之后，B消失了。
他不是回返学校，也不是转换赛道。他就是消失了。
这个圈子是个忘性很大的地方。十天半个月没出现，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他。
有一天，有人拍到他一个人坐在某个街口的游戏机厅玩赛车游戏，身边有一个装满游戏币的小篮子。那时候他可能十岁了，我记不太清。他穿了连帽卫衣和一件牛仔外套，身边没有大人。
那些游戏币慢慢少下去，直到一个不剩。他在游戏机厅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张像素模糊的照片。我觉得他会明白李致知是谁。
见到B花了我很大的力气。彼时，他已经随家人搬到日本定居。我特地飞过去找他聊。他依旧没有念书，也没有在做其他事。
我们约在目黑区一间摩斯汉堡店。他懒洋洋地坐在我对面吃汉堡，头发留得有点长，听我讲剧本的时候全程垂着眼睛，不知道在听还是在出神。
我问他：“要来演这个故事吗？”
他说：“我讨厌演戏。”
那次的会面就这样结束。我把剧本留给他，第二天下午飞回了国。
那一年发生很多事。包括天灾，包括人祸。我整个夏天都在医院消毒药液的气味里陪家人复健，或是赶来赶往地参加活动。关于那两个男孩子的故事，几乎就忘记了。
有一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打瞌睡。有陌生电话打进来。那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和我说：“我讨厌演戏，但我喜欢这个故事。”
B同意参演了。
他飞回来见我的时候，已经剪短了头发。一个还未完全满十二岁的小男孩，坐飞机还得申请无成人陪伴服务，但是像个成年人似得和我坐在一起面试了“徐冬河”那个角色的候选人。
他最终挑出了刚入行不多久，还没登过大银幕的A。
A是个性格像徐冬河一样温吞腼腆的人。剧本共读会期间，每天都是第一个到。他上完上午的课，下午请好假，自己搭公交转地铁过来。他抱着自己的书包，捧那本画满荧光笔痕迹的剧本埋头默念。
B走进门，他会站起来认真和小前辈打招呼，然后从书包内袋里掏一瓶B很爱喝的果奶送给他喝。
冬天的共读会，那瓶果奶是热的。夏天的拍摄现场，果奶就是冰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瓶果奶。B对A的态度慢慢变得亲昵起来。共读会中间休息时间，B会叫A一起去大厦楼下的小便利店买零食吃。
两个人买好零食，呼啦啦狂奔回来。B跑在前面，A抱着袋子，跟在他后面跑。他们气喘吁吁地撞进会议室，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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