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冬河从卧室里出来，换好了家居服，边倒了杯水递给李致知边说：“洗洗手吃饭了。”
李致知捏着水杯，把头搁在徐冬河肩头跟着他走进厨房，又走到餐桌边，絮絮叨叨地问徐冬河他今天做得这个发型好不好。徐冬河拍拍肩上那颗头说：“好看。”
李致知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跳着去卫生间洗手了。
他们吃着简单的饭菜，一起洗碗，把晒干的衣服拿下来，坐在沙发上迭好。
每回送徐冬河回学校后，李致知就会有点不敢回房间。他没和徐冬河说起过那种石子投进又深又暗的湖心般的失落。这让他甚至讨厌起他们半个月一次的见面。
但带着这份失落，他和徐冬河快谈了一年的恋爱。热恋期好似远远没有过去，也可能是现在的状态是他们关系中会有的常态。
晚间，他们偶尔一起靠在阳台上抽烟。李致知撑着头，抖了下烟灰。他把头靠在徐冬河身侧。徐冬河还是提醒他要记得打扫打扫家里，没开工的时间可以试试自己做饭吃。李致知忽然有点负气地说：“我就要等你过来打扫。”
徐冬河低头看他。李致知转了个身，靠在窗台上，愣看着客厅。徐冬河笑说：“那就我打扫，可以吗？”
李致知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酸酸的，差点想流眼泪。
2004年的夏天，外婆去世的那个月。李致知没有流太多的眼泪。那些没流出的眼泪可能就此淤积在了人生的血管里。他放了学，没人再等在学校门口。李致知拿李富强给的零用钱买最贵的游戏卡，然后一个人吊儿郎当地走回家。
他有一天放了学去东风塑料厂职工食堂吃饭。阿姨给他打了满满一铁盘的饭和大肉。但是李致知端不稳，倒掉了一盘。下班的女工路过他，拿纸巾给他擦鞋子。
李致知坐下吃饭的时候，那位女工坐到他身边问他是厂长李富强的儿子吗。李致知点点头。女工笑笑说，她的小儿子和李致知差不多大，名字是她取的，冬河，冬天的河水因为温度降低得会比空气慢，因此手伸进水里会感觉比较温暖。她喜欢冬天的河水。
李致知那时八岁，对这段记忆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他掀起徐冬河的卫衣，把自己的头塞了进去，瓮声瓮气地说：“这可是你说的，就你打扫家里。”
徐冬河抱住了他的腰，晃了晃李致知说：“我说的。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
他们靠在阳台边，沉默不言地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第45章 土豆皮馅饼俱乐部（一）
（《二手时代，一手青年》自序部分，徐冬河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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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哥15年结婚。带新娘进门前，我们终于装修了家里的毛坯房。粉白墙壁，贴地砖，给楼梯装上扶手。甚至为了方便外公外婆腿脚不好后上下楼，徐峰江装了楼梯升降机。装修完毕后，我们把爸爸妈妈的合照重新挂回原来的位置。
二十四岁的徐文铭和二十二岁的夏娟是最先住进新家的人。
喜宴结束后，我和徐峰江扯开衬衫衣领扣子，搭着西服外套坐在家门坎上，背对着爸爸妈妈的照片，看着院子沉默地坐着。他喝了很多酒，靠在门边对我说，今天村礼堂不是摆满了酒席吗，地上都是瓜子花生壳，吵吵嚷嚷地挤满了人。他握着新娘的手走过红毯，走进礼堂里的时候，远远地仿佛看到妈妈坐在人群中间抬头看他。
徐峰江擦了把眼睛，还是捂住了脸。
他仰头，忍了会儿眼泪，拍拍我的肩。他说：“等你结婚，我会想办法给你办得更风光一点。”
我们聊聊谈谈了很多事情。等他要起身回房陪他的新娘的时候，我开口和他说了我和李致知谈恋爱的事。徐峰江歪了歪头，又跌跌撞撞地坐下了。他抵着他眩晕的头理了一遍我的话，好像还是没理出头绪来。
第二天他像是忘了这回事。
16年除夕前，徐峰江打电话给我问：“你哪天回家过年？”
我说：“可能要除夕那天能回。”
徐峰江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李致知来不来家里过年？”
于是，16年的除夕，我把李致知一起带回家过了年。我们在城里的商厦跑来跑去采办了一些看起来像年货的东西。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挤上回村的公交车。回乡的公交车上碰得到同村的叔伯，有点血缘关系的姨婆，外公的哥哥...他们坐在司机后边几排位置上，越过整车厢的人问我今年几岁了，在哪里读书，家里今年晒腊肉了吗。甚至有阿姨从那头托挤挤挨挨的人传了一个红包过来。我们坐在车厢后排，看着那个红包被人举过头顶，一个接一个传过来。
车厢里溢满了冬天的阳光。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李致知一人抓手拎袋的一边，提着装三十九万块钱的袋子跳上午后的公交车。我们也是坐在车厢后排同一个位置上，腿搭在巨款身上，两个人不亦乐乎地玩“猜中指”的游戏。把手背在身后，扭曲手指，用另一只手掌包住，让对方猜包住的手指中间，哪个是中指。
我猜中的时候，李致知就会故意不松手。我抓他的手指，他就咬我的手背。我们踢着那个大人们很想要的手拎袋，抱在一起掰对方的手。李致知缩着头，啊啊叫着，因为掰不过我，气急地伸头在我脸颊上咬了一口。
我顶着半边脸的口水和牙印，和他又慢吞吞把手拎袋拖下公交车。我们站在站牌底下，各自拽着一边的带子，望着不同的方向，短暂地冷战了一会儿。他踢了我一脚，嘟囔道：“哎，往哪里走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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