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话说得暧昧极了,几乎是挑明了我和温时训关系不一般。
徐长眼底那点精明劲儿终于翻上来了,他往后靠了靠,肥厚的背脊抵住椅背,目光在我和温时训之间又扫了最后一个来回,最后定在温时训脸上。
“温老师。”他笑着,但笑容已经变了味:“你这位助理,是只助理吧?”
温时训沉默了。
我在赌,赌让徐长误会我们有一腿,比让徐长真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对他更有利。
果然。
温时训没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抬眼看向徐长,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容,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私事之后,懒得否认也懒得解释的含糊一笑。
“徐总觉得是,那就是吧。”
这句话一出,周围空气像被抽干一样安静。
徐长的表情精彩极了,他那双眯缝眼终于撑开了些。
“原来如此。”徐长慢慢地说。
温时训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从旁边拿起温时训放在桌上的帽子,顺手理了理帽檐内侧的标签,然后把帽子递到他手边。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下午还有个拍摄通告,抱歉徐总,我们得先走了。”我礼貌一笑。
温时训接过帽子,站起来,朝徐长伸出手:“徐总,投资的事我再考虑,过几天给您答复。”
徐长坐在那儿,仰头看着温时训,没有立刻伸手去握。过了一会他才站起来,握住温时训的手摇了摇,松开的瞬间目光从我脸上划过去,那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行。”他说:“那下次,我单独约温老师聊。”
“单独”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温时训已经把口罩和帽子戴上了,并没有回答他。
我回头看了一眼,徐长还站在隔间门口,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满脸横肉吊着。
我冲他弯了一下眼睛,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再见。
然后转身,快走两步追上了温时训。
回去的路上温时训没有说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时他伸手探到中控台下面摸了一下,摸出一包没拆封的湿纸巾,扔到我腿上。
我拿起湿纸巾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白色的棉布面冰凉地贴在虎口上,把手指擦了个干干净净。
“嫌弃我?”我问。
温时训没理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冠在阳光下投出大片的阴影,枝叶从挡风玻璃上方掠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温老师。”
“嗯。”
“你刚才接我戏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徐长出去乱说怎么办?圈子里的人要是知道你‘跟助理关系不一般’,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我说。
“他说出去。”温时训问:“谁信?”
我愣住了。
“一个想抢项目的投资人,被拒绝了之后出去编谣言,说温时训跟助理有不正当关系。”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让车子转了一个弯:“你觉得圈里的人会信谁?”
用我的剧本,演他自己的戏。徐长信了也好不信也好,传出去也好不传也好,温时训都不会亏。
原来他早就算好了。
车在一个名为薄荷巷的巷口停下来。
“到了。”温时训完全没有解释到了是哪里的意思。
我跟着下了车,抬头一看是一家很小的餐馆,招牌上写着“老张面馆”四个字,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的“今日供应”菜单,粉笔字已经模糊了大半。
温时训已经掀开门口的塑料帘子进去了。
我跟进去,店内不大,六张方桌靠墙排开,只有靠里的一桌坐了个老头在低头吃面,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把碗里的热气搅得七零八落。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温时训愣了一下。
“呦,小温?好久不见。”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嗯,好久不见。”温时训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抬手示意我坐对面。
我坐下来,桌面的塑料贴面被磨得发白,边角翘起来了一小块,我偷偷用手指把它摁平了。
温时训没再说话,偏头看着窗外。巷子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对面是爬满老藤的砖墙,阳光从藤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小片阳光。
老板端了两杯白开水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温时训一眼,笑了一声:“今天带人来了?”
“嗯。”
“还是老样子?”
温时训点了点头,老板就转身回后厨了,塑料门帘在他身后啪嗒一声落下去。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你以前带别人来过?”
温时训转过头看我:“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我说。
温时训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翻过去扣在桌上,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这巷子地理位置偏,人流量又少,为什么会在这里开一家面馆,我不理解,而且温时训似乎和面馆的主人认识。
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我对面那面爬满老藤的砖墙上有一只壁虎趴在藤叶背面,一动不动。
后厨传出来面条下锅的声响,老板在里面哼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歌,声音被油烟机的轰鸣盖过大半。
“老板是本地人?”我语气随意地问。
温时训收回视线看了我一眼:“不是,是北方人。”
“北方人跑这儿来开面馆?”
“他女儿以前在这边上大学。”他说:“后来毕业留下来了,他就跟着搬过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他和老板很熟了。
“拍戏的时候聊过。”温时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那时候在这附近取景,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面。”
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面,听起来很合理,像是任何一个人都会有的偶然的相遇。但温时训连徐长那种投资人见了他都要站起来伸手的人,会因为吃了半个月的面,就特意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再来吃一碗面?
我不相信。
第7章 烦
“一部民国戏。”温时训说:“那时我演面馆的老板。”
我顿了一下,这部戏我是知道的。
叫《北面》,是温时训二十岁的出道作,四年前拍的一部以民国为背景的文艺片,讲一个北方流落到南方的面馆老板陈阿北在异乡的巷子里支起一口锅,用一碗面养活自己和女儿的故事。他在里面演年轻时的面馆老板,戏份不多,只有十几分钟的镜头。
片尾的最后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薄荷巷下了场罕见的雪。
陈阿北起得早,推开铺门,看见地上白了一层,他在那儿蹲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灶前,开始和面,那天他揉得格外用力。
女儿走过来,揉着眼睛说:“爹,你为啥今天多揉了好几下?”
陈阿北哈哈一笑:“今天的面,卖给北方人。”
女儿问:“哪有北方人?”
陈阿北说:“我。”
那天陈阿北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端到巷子里,对着北边,一口一口吃完。汤喝到最后一口,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温时训凭借结尾吃面的镜头拿了当年最佳新人奖。
那部戏拍完之后温时训就再也没演过小的角色了,一路往上走,男三、男二、男主、再到影帝提名。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老板看见他的时候叫的是“小温”了,老板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有成为今天的温时训。
后厨的门帘掀开了,老板端着两个大碗走出来。一碗放在温时训面前,一碗推到我这边。面条码得整齐,上面搁着一大勺子深褐色的肉臊子和切碎的葱花,旁边卧着一颗卤蛋。
“吃吧。”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冲我笑了一下:“不够再加。”
“谢谢老板。”我说。
老板摆摆手回后厨了,塑料门帘在他身后啪嗒一声落回去。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肉臊子咸淡刚好,热气扑在脸上,整间小馆子只剩下风扇的转动声音。
温时训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面。
我又想起《北面》最后一个镜头,陈阿北端了一碗面走到巷子里,对着北边一口一口吃完。汤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可是晨风把那几个字卷走了,观众听不见。
我当时看完一直在想陈阿北到底说了什么。
“温时训,你拍最后那场戏的时候,说的那句台词是什么?”
温时训夹面的手停住了,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窗外的风把墙上的老藤吹得沙沙作响。老板在后厨不知道在忙什么,锅碗偶尔碰一下。
“不记得了。”他说。
我知道温时训在说谎,出道第一部作品对他而言意义非凡,不然他也不会特意来这个面馆吃面,他怎么可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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