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说不记得了,我就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答案也许不重要。
我把汤喝完,掀开帘子出去的时候温时训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冬末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爬满老藤的砖墙上。
我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温时训喜欢自己开车,他说这样方便,但我觉得他其实只是不喜欢把控制权交到别人手里。
车从薄荷巷滑出去,我靠着座椅,偏头看着窗外。
温时训是孤儿,我很早就知道。
他那张脸在高中太过于惹眼,关于他的流言到处都是。说他成绩好,话少,独来独往,没有父母接送,家长会从来没人来过。有人传他是被寄养在亲戚家的,有人传他爸妈在国外,还有的说得更难听。
那些言语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的身上,温时训似乎并不在乎。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年少时的淤青。
只会隐隐作痛。
温时训不提的东西,我便不过问。
三四年前温时训刚火起来的时候被扒过一轮,有营销号翻出他出道前的资料说是福利院长大,没有人领养,十八岁高中毕业之后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读了一年就休学了,然后进了《北面》的剧组。网上议论了一阵就淡了,毕竟他后来作品一部接一部的爆,口碑稳住了,没什么人再关心他十八岁之前的事。
我知道温时训为什么休学,因为他肾出了问题。
我高中的时候跟他表过白。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学校后门的银杏树下等他,雨把叶子打得噼啪作响,我浑身湿透了,像条落水的狗。他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
温时训我喜欢你,从高一见你第一眼就开始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绕过我走了。我追上去拉住他,他反手甩开我,力道很大,我踉跄着撞在树干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坐在泥水里。
“又是因为脸?恶心不恶心。”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习惯了被人表白。
温时训撑了一把黑色的伞,雨水顺着伞骨淌了下来,我坐在地上仰头看他,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磕破了还是牙咬得太紧。
“不恶心。”我说。
我其实很讨厌别人说我恶心,高中的时候我得罪了班上小团体的老大,经常被他们骂作私生子,说我恶心,说我妈更是恶心。我不是个受欺负的性子,即使打不过,用命也要试一试。
那帮人骂我一次我打一次,打到他们嫌烦了不想再惹我为止。高二下学期之后就没人再在我面前提“私生子”三个字了,他们看见我绕道走。
但温时训说我恶心的时候,我恨他。
恨得咬牙切齿。
但我也爱他。
很奇怪,爱恨是个奇怪的东西,我找不出理由。
后来我想明白了,爱和恨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它们都来自于太在乎,不在乎的人伤不到你,你也不会想伤他。只有那些在你心里扎了根的人,才有本事让你一边想把他连根拔起,一边又怕拔的时候疼得自己先受不住。
温时训就是那根。
从见面的第一眼就深深的扎进我的骨头里,伤口早就长合了,皮肉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可一到阴雨天,骨头还是会痛。
我想过把他剜出来。
本以为在做好决定前,我和他不会再遇见。
可是命运就是如此小丑。
我又捡到了昏迷的温时训,我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他比我想象中要轻。
医院走廊的灯很是惨白,我坐在急诊外面的塑料椅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旁边有个小孩在哭,母亲抱着他轻声哄着,声音温柔。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揣了回去。
温时训被推进去做了检查,医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单子。
我站起来,医生看了看我问,你是家属?
我说,不是,是同学。
医生哦了一声,说那你通知他家属来吧,他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初步判断是肾功能问题,情况不太好。我说他没有什么家属,有什么事你跟他说就行。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进去了。
我像个小丑一样,在门外听了个大概,听见里面医生在说什么慢性肾衰竭、透析、移植。
我是学医的,当然知道医生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默默做了配型,HLA配型结果那一栏写着“符合”。
看着那张纸,我想象过很多种场景。
比如温时训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医生告诉他找到了配型成功的供体,他眼睛亮起来。然后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他当年在雨里看着我那样。
我可以跟他说。
温时训,你求我啊。
我想让他哭着说对不起,说当年不该那样对我,说他后悔了,说他愿意用一切来换。
然后我会答应他,顺理成章的将自己的东西移植到他的体内,一点一点温柔的入侵着,在他身体里一刻不停地替他活着。
他甩不掉,剜不出。
就像我骨头里的他一样。
温时训再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我趴在床边睡了一会儿,听到动静就醒了。他正侧着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路过。
他说你走吧,这儿跟你没什么关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斜着进来了,我说温时训,你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我跟你表过白。
他沉默了很久。
我把窗帘重新拉上,转过身看着他,我说我去做配型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说你有病。
我说可能有,但我配上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底也许是戒备,也许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跟我在一起。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最后,他说行。
十八岁那年站在雨里跟他说我喜欢你,他的伞往我这边偏了一下,说恶心。
十九岁这年在医院里用肾威胁他和我在一起,他说行。
爱和恨果然是同一种东西,爱是恨的根,恨是爱的刃。
想把他连根拔起,又想用他的根把自己和他捆住。
我忽然觉得,哪怕这辈子就这么烂在一起,也值了。
——
下午综艺录制的地方在一个影视基地的旧街区里,综艺是棚内录制的,叫《戏里戏外》,一个以演员访谈为主的节目,每一期请一位嘉宾,这期是专门做的温时训专场。
录制下午两点开始。
我们到得早,温时训让我先去休息室等,他自己要去跟导演对一遍台本。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休息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正在放上一期的《戏里戏外》,请的是位演年代剧的女演员,聊到动情处眼眶泛红。我把声音调小,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敲门声响了三下。
我睁开眼,坐直了。一个戴工作牌的小姑娘探进头来,说温老师的对稿结束了,让我过去帮忙拿一下东西。我站起来,跟着她穿过走廊。摄影棚里灯光已经布好了,几个场务在搬道具,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翻台本,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第三段的问题改了,你帮我记一下。”温时训说。
我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知道了。”我说。
场务在布景那边喊了一声“温老师,可以试光了”,温时训走过去的时候,我站在了监视器旁边。
导演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看屏幕,嘴里含含糊糊地跟我说了句什么,我嗯了一声,没听清。屏幕里温时训已经坐到了那把竹椅上,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眉骨底下投了一道浅影。
正式录制开始的时候,棚里的灯又亮了一档。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身米色西装,她在温时训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有人说,演员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们用一生,活过了别人的好几辈子。他们在镜头里,是江湖策马的侠客,是朝堂执笏的忠臣,是驰骋沙场的将士。可那些让我们笑过、哭过、恨过的瞬间,究竟是设计精妙的“戏”,还是那一刻,真实的“我”?我们熟悉荧幕上的他们,却不认识片场里的那个人。”
“一个角色,从薄薄的几页纸,到有血有肉的灵魂,要走多远?”
“一句台词,从初次念出,到刻进观众心里,到底要经历什么?”
“这里没有比赛,没有淘汰。只有一盏灯,一把椅子,和一颗愿意敞开的心。”
“温老师,欢迎来到《戏里戏外》。”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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