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我站在这里。
门后面是人是鬼?哦,是鬼,一定是鬼。
我推开了门。
早上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魏景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他的肩膀塌下去,后颈的骨头凸出来,勉强撑着一层薄薄的皮。
轮椅旁边立着一台输液架,管子从他手背的留置针接出来。
我来这里的原因其实很多,想看魏景死了吗,还想看魏景为什么派人撞我的车,仅仅是因为我没有老实当他的棋子吗,我不这么觉得。
可惜我命大,只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来了。”他没有回头。
我没说话,走到他面前。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他的脸颊凹陷得能清楚看见他皮下的骨头,嘴唇灰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魏景曾经也是个好看的男人,不然我妈不会被他骗,魏俟攸也不会继承那样一张脸。
“俟攸。”他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光:“他要把魏氏拆了,他要把我一手建起来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拆掉。”
“为什么派人撞我。”我并不关心他和魏俟攸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打断了他。
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我年纪大了,分不清谁想害我,谁想救我。”
“所以你就要杀我。”我忽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景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分不清谁想害你。”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所以你决定把两个都撞死,这样就方便多了,对吧?”
通过U盘我才真真正正地看清楚魏景这个人,原来连魏俟攸他也准备一起撞死的。
“你比你妈聪明。”他说,声音沙哑:“你妈当年要是肯多听我说两句话,也不至于……”
“别提我她。”我说,从魏景嘴里听见莫念真的名字我觉得恶心。
他抬起一只手,手背上的留置针被牵动,透明的管子里回了一点血,他并不在意。
“好,不提。”他顿了顿:“俟攸那孩子,心太狠。他默默地查了我三年,从财务到人事,从明面上的账到那些……不该见光的账。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捏在手里,偏偏不动,你猜为什么?”
我没说话。
“他在等我死。”魏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和魏俟攸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等我死了再动手,就不用背一个‘逼死亲爹’的名声。”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膝盖的毯子上。我忽然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就要连他一起撞死。”我说。
他没回答,反而换了个话题:“俟攸给你什么,我加倍。”
我挑了挑眉。
“他是不是让你觉得他在保护你?”魏景笑了一下:“俟攸那孩子,从小就跟他妈一样心软,可心软的人最危险,今天想护着你,明天说不定就觉得你碍事了。我不一样,我做事靠的是利益,利益总是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可靠。我手里还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可以转给你。”
“我不稀罕你的股份。”我说。
“那你稀罕什么?”他盯着我:“你现在陪的那个明星?我能让他得到更多资源。你帮我,我帮他。”
我垂下眼,像是在考虑。其实心里在笑,魏景果然老了,老到以为所有人都是棋子,以为所有的感情都可以拿来称斤论两。
我抬起头,装出一副被说动的样子:“你让我想想。”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截回血的管子,忽然觉得他像一个在慢慢漏气的充气人偶,再怎么撑,也撑不起从前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魏景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魏景没有立刻说是什么事,而是慢慢抬起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指向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看看。”
我走过去,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场景,一间办公室,深色办公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烟灰缸。照片角度很刁钻,像是偷拍的。
“俟攸的办公室。”魏景说:“他每周三下午会在会议室开一个小时左右的会议。”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每一张背面都用钢笔写着日期,最近的一次是上周三。
“下周三下午,你找个理由去他办公室。”魏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开会的时候,会把手机留在办公室上,这是他的习惯,他见重要的人一般不会带手机。我给你个设备,你插上他的手机,会有一个叫‘W-042’的设备自动配对,你只需要点确认。”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走了。”魏景说。
我把照片放在了床头柜上,默默打量着手里的信封。
“你为什么不自己找人做?”我问:“你手下应该不缺人。”
魏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俟攸似乎很相信你。”魏景说这话的时候猛地睁大了眼睛瞪着我,他眼中似有不解,有困惑,甚至是有些愤怒:“上个月我收买了他身边一个助理,结果第二天那孩子就被调去了西北的分公司。”
“其实我想来也很奇怪,不应该是你恨他或者是他恨你吗?然后两个人想尽方法置对方于死地,只为了争夺自己的利益。”魏景说着说着竟癫狂的笑了起来:“就像…就像我和魏迟一样啊……”
魏迟?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后来直到魏景死后我才知道魏迟是谁。
是魏景同父异母的弟弟,比他小七岁,是魏景父亲第二任妻子生的。
魏景十五岁那年,他父亲病危,遗嘱还没立,魏迟的母亲就带着律师住进了魏家老宅。那女人比魏景大不了几岁,手腕却厉害得很,三个月里把魏氏上上下下的关系都顺了一遍,连跟着魏景父亲共事的几个老股东全都倒戈她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成为你心里的一根刺吧~等你心动就能 感知到一点点疼~我想成为你心里的一根刺啊~平静的不痛不痒 拔出来也会有根~”
第38章 一股令人讨厌的香水味
魏景那时候年轻,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他父亲躺在病床上,已经认不清人了,魏迟的母亲就守在床边,拿着各种文件让老头按手印。但那女人也只是转移了部分财产,魏迟那时还小,她名不正言不顺。
魏迟再回来是十年后,那时候魏景已经坐稳了魏氏,魏迟从国外读完法律回来,他在魏氏下面的一个子公司做事,不争不抢,安安分分的。魏景防了他两年,后来觉得这人大概真没什么野心,就放松了。
再后来魏迟收集了魏景早期做项目时的所有违规证据,一并递到了检察院。
“后来呢?”我问。
告诉我这些的人是魏俟攸,那是魏景死后第三天的晚上,他坐在魏景办公室那张深色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那只白瓷烟灰缸。
“后来魏迟死了。”魏俟攸说:“在高速上,车从护栏翻下去,警察说是疲劳驾驶。”
“是疲劳驾驶吗?”我问。
魏俟攸没回答,他把烟灰缸放回桌上,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会儿:“我最后一次见魏迟,是在医院。他躺在床上,浑身插着管子。”
他抬起头来看我,灯影里那张脸和魏景年轻时候很像,又很不像。
“魏景派人撞我,是因为他知道我查到了魏迟。”魏俟攸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好。”我说。
魏景笑了一下:“你是个聪明孩子。”
我没说话把那个旧信封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吱呀吱呀的。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过程中我顺手把刚才的录音发给了魏俟攸。
进电梯后我靠着电梯壁,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旧信封的边缘。
魏俟攸跟我说过,魏景重要的东西都会放在信封里传递,信封是定制的,夹层里缝着微型定位芯片,魏景用它来追踪收信人的位置。
电梯到底后门打开了,疗养院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前台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推开玻璃门,外面雨已经停了。
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亮着尾灯。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魏俟攸坐在驾驶座上,正在看手机,他没抬头:“拿到了?”
我把那个信封丢到他腿上,魏俟攸拿起来,翻到背面。信封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针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读卡器,把信封夹层撕开,抽出一片比指甲盖还薄的芯片。
“果然藏在这里面。”他说。
魏俟攸把芯片插进读卡器,连上手机,屏幕跳出一串数据流。他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物自体》导演和投资已经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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