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早醒来椅子却空了,他连等我醒来的耐心都没有。
“莫先生,要喝水吗?”小陈抬起头。
“不用。”我说。
他站起来,还是把杯子递到我手边:“喝一点吧,温先生特意嘱咐的,说您嗓子疼的时候不爱喝水,得盯着。”
我讨厌他这样,可我又贪恋。贪恋温度刚好的豆浆,贪恋纸条上那行字,贪恋他昨晚说“我在”时掌心的温度。
我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小陈又坐回窗边翻他的书,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浅蓝色的护工服被照得发白。
魏俟攸来的时候小陈刚把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涌进来,我下意识眯了眯眼,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人影。
魏俟攸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梳了个大背头,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小陈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莫先生,这位……”
“熟人。”我说。
魏俟攸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那个医院食堂的袋子,又扫过小陈,最后落在我脸上:“听说你出车祸了,我来看看你。”
小陈识趣地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魏俟攸在椅子上坐下,他翘起腿问:“伤得重吗?”
“死不了。”我答。
他脸色不是很好,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被子上,是个黑色的U盘。
“魏景做的。”他说:“那辆车是冲着你来的,我查过了,司机账户上多了一笔钱,来源查不到,但时间对得上。”
我看着那个U盘,没动。
魏俟攸把U盘又往我这边推了推,他的左眼下有一颗痣,和魏景长在一模一样的位置。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就注意到了这点。那时候他站在魏景身后,像个被叫来认亲的陌生人。不,我才是那个陌生人。
魏景把我塞进那栋别墅,塞进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家里。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我问。
“你出事第二天。”魏俟攸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想看看温时训会怎么做。”
我抬起头看他。
“他连夜调了医院,换了你的病房,请了护工,还把手机关了。”魏俟攸笑了一下,又说:“魏景现在住在疗养院,谁也不见。我的人进不去,他身边的保镖换了三批,全是新面孔。”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他防着我,也防着你,但他更想见你。”
“他想让你回去。”魏俟攸说:“从车祸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他不会放过你。”
“回去做他的乖儿子?”我答。
魏俟攸语气里带着点嘲弄:“他病了,身边没人信得过。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当然要利用你。”
“用我做什么?”我真的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去了就知道。”魏俟攸说得很干脆:“人总是越老越怕死。”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U盘里是司机的口供和转账记录,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我盯着被子上那个黑色的U盘,觉得它像一颗随时能把人炸得血肉模糊的炸弹。
所有人都在下棋,只有我是棋盘上那颗被推来推去的子。我把U盘扔到床头柜上,它发出一声脆响。
胃里一阵翻涌,我猛地偏过头,干呕起来。身上的伤疼得我眼前发黑,可我什么都吐不出来。小陈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扶住我,边拍我的背边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喘着气说,只是被恶心到了而已。
小陈给我倒了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闭上了眼。
“莫先生?”小陈的声音又响起来,小心翼翼的:“您要不要躺下歇会儿?”
我躺下了,但没睡着。
小陈把窗帘拉上了,病房暗下来,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床头柜,把U盘挪了个位置,又把袋子系好。他大概以为我睡着了,动作放得很轻。
魏景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
莫念真当年也信过他。
她说他是个穷画家,在南方小城的画室里教人画画,一件白衬衫洗得发黄,袖口永远沾着洗不掉的颜料。她那时候在隔壁的纺织厂上班,每天下班路过画室,都要隔着玻璃看一会儿。后来他主动出来搭话,想请她当模特。
她信了。
他给她画了十几张素描,每一张右下角都签着他的名字。第十八张画完那天,他说要带她走,去北方,去更大的画室,去有落地窗的大房子。她辞了工,退了宿舍,拎着一个布包跟他在火车站等了几个小时。然后他说去买瓶水,再没回来。
她后来在报纸上看到他的画展,照片里他站在一个穿貂皮的女人旁边,笑得温文尔雅。那个女人是魏俟攸的母亲。
他原本就有未婚妻,只是和莫念真玩玩,可莫念真当真了,为了他抛弃了原本的生活。
莫念真就是蠢,蠢到信了一个满嘴谎话的男人,蠢到辞了工退了宿舍,蠢到在火车站等了几个小时还不肯走,最后拎着那个布包一个人回来。纺织厂的宿舍退了,她只能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地下室,墙皮发霉,被褥永远潮湿。
我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味道,是霉味混着酒精的味道。
莫念真喝的是最便宜的二锅头,她总是就着咸菜喝,喝完了就坐在床边,把那个铁皮箱子拖出来,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素描。我那时候小,不懂她在看什么,只知道她一翻那个箱子就会掉眼泪,我偷偷把那个箱子扔掉过,可惜被莫念真发现了,她打了我一顿,箱子还是被她捡回来了。
我那时候最讨厌下雨,因为下雨天会渗水,墙角的会长出一片一片的黑色斑点,像是人体身上的尸斑。
后来想了想,确实是尸斑。
莫念真的墓园在城郊,灰色花岗岩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连个放花的台子都没有。
我每次去抱着一束花去,又抱着回来,我知道她不喜欢花,可我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小陈不在,椅子上换了一个人。
温时训坐在那里,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回消息。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出声。
温时训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正对上了我的眼睛。
“醒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他的手背凉凉的:“没烧了。”
“几点了?”我问。
“十点多。”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递到我嘴边:“先喝口水。”
我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回去,拿起一个保温桶拧开。
“小陈说你中午吐了。”他盛了一碗排骨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闻着很香:“你喝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头喝汤。
我从来没想过,温时训会守在我床边过夜。
这个画面太陌生了,陌生到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许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而我,希望就这样一直沉沦下去。
温时训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我,我喝了半碗就摇头,他把碗收好放回保温桶里,又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桌子上。
第37章 心脏很痛
我盯着温时训的手,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我在处理对接品牌的事情,他在外地拍戏,山里信号不好,我忙完了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打不通。后来是临时助理接的,说他在忙,让我别打了。
我不放心,连夜开车过去,三个小时的山路,还下着雪,到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剧组的人不让我进,我就站在外面等。
等到天亮,他出来皱着眉:“你来干什么?”
我说,怕你冷,给你带了件羽绒服。
他接过去,说了句“回去吧”,转身就走了。
后来那边的临时助理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那件羽绒服他没拍戏候场的时候就一直裹着,别人问起来,他说是家里人送的。
家里人。
我当时没敢多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今天忽然觉得他好像也在朝我走。
哪怕只是一小步。
我偏过头看他,温时训坐在椅子上,衬衫领口微微敞着,觉察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事。”我说。
温时训,我好像很爱很爱你,我在心理默默地说。
我想我大概是一株长在温时训阴影里的植物,不需要阳光,只需要他偶尔路过时带起的一阵风。
那一点点,就够我活很久。
——
我站在疗养院三楼的走廊里,面前是一扇关着的门,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蓝胡子的密室,那扇不许打开的门,门后是七个妻子的尸体,还是七个妻子在跳舞?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当时缩在被子里,想着如果是我,我一定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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