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抽了张纸巾,探过身去按在了他嘴角上,纸巾贴着他嘴角蹭下来一小点酱色。我收回手,把纸巾折了折,放在了桌上。
我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发现他还在看我。
“擦干净了。”我说。
“嗯。”
吃完饭下楼,电梯门一开,冷风从地下停车场的入口灌进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温时训走在我前面半步,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停车场角落的柱子旁边两个人影贴得很近。男的背对着我们,一只手撑在柱子上,另一只手搂着女生的腰。女生仰着头,头发散在肩膀上,看不清脸,但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这个背影?祁游?
我眯了眯眼,借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辨认了一下,确实是祁游。
但我没打算打招呼。
我和他不熟。
说起来也就是前两个月的事,我带温时训去过一家私房菜馆,祁游是那家店的老板。那天温时训跟人谈事,我在外面抽烟,他出来倒垃圾,借了个火,聊了两句,后来又在别的场合碰过一两次。
他店子的菜不错,我和温时训后面去过好几次。
我收回视线,往车那边走。
温时训却还站着,目光落在那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吗?”我说。
他这才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按了解锁。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他也坐了进来。
灯光扫过去,正好打在柱子那边。祁游大概是察觉到了,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隔着挡风玻璃,他的视线和我对上了。
我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搂着那个女生的手,往这边走了一步。
我移开目光,把安全带扣上。
“认识?”温时训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走过来的身影。
我说:“之前我们常去的那家粤菜馆,他是老板。”
温时训没说话,祁游已经走到了车头前面,弯腰敲了敲副驾的玻璃。
我按下车窗。
“莫允贤?”他往车里看了一眼,看见温时训,点了点头:“温总。”
温时训没应,只是看着他。
祁游也不尴尬,笑着对我说:“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你们怎么在这儿?”
“吃饭。”我说。
“哦。”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柱子那边。那个女生还站在原地,抱着手臂,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似乎不太高兴。
祁游转回来说:“嗯……那改天来店里,我请你们。”
“再说吧。”我说。
祁游听我这么说,笑了一下,也没再坚持,手插回兜里。
“行,那改天。”他说完,又朝温时训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柱子那边的女生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我们。祁游走过去,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她甩了一下,没甩开,被他半搂半拽地带着往停车场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祁游低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这才偏过头。
两个人的影子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我收回视线,把车窗按了上去。车里安静了一下,暖气呼呼地响。
温时训没急着走,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忽然说:“他女朋友?”
“不知道。”我说:“不太熟。”
“嗯。”
第26章 它就是
一个多月后,《同生根》杀青了。
最后一场戏是在城郊的老宅子里拍的,温时训演的角色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对着那把空椅子说了很长一段独白。孙寒松让他一口气演完,不许停,温时训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杀青宴设在影视城附近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饭店里,孙寒松开了两瓶白酒,说今天不聊戏,只喝酒。
剧组的人起哄得厉害,没办法温时训只好第一杯敬孙寒松,第二杯敬摄影指导,第三杯敬灯光师,一圈下来他脸红得厉害。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仰头把第四杯酒灌下去。
“温老师好酒量!”制片人又拎着瓶子过来了。
“他不能再喝了。”我说。
副导演转头看我,愣了一下。我在组里这一个多月话不多,突然冒出来挡酒,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时训也转头看我,他对副导演摆了摆手:“没事。”
我把手按在他杯子上,对副导演说:“这杯我替他。”
副导演讪讪地笑了笑,跟我碰了一下。
我低头看温时训,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我:“我没醉。”
“嗯。”我说:“你没醉。”
快结束的时候,温时训去了趟洗手间。我站在走廊拐角等他,等了十几分钟没见人出来,推门进去,他正站在洗手台前面。镜子里的他脸红红的,他一喝酒就上脸。
“温时训。”
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我,又低下去了。
“站得住吗?”
“站得住。”
我走过去,把他从洗手台旁边拉开。他脚步有点晃,我伸手扶住他胳膊,他没甩开,也没说话,就那么靠着我往外走。
走廊里没人,我半扶半架着他往电梯口走,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比看起来还轻。
“你最近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
他没应声。
电梯到了,我把他扶进去,按了地下停车场。
“温时训。”
“嗯。”
“到了叫你。”
温时训没再说话,我把他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窝在座椅里缩着,头歪向车窗那边,我以为他睡着了。
红灯的时候我转头看了一眼。
温时训眼睛睁着,看着车窗外面一盏一盏往后的路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是红的。
“难受吗?”我问。
他过了几秒才回答:“不难受。”
“骗人。”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温时训扶回家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身上。我只好腾出一只手开门,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
我把他半拖半抱到沙发旁边,他顺着我的力道往下滑,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我伸手把他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拉,又把他围巾解下来扔到一边。让他靠得舒服些,转身去了厨房。
客厅里突然炸开一阵嘈杂的片头曲,我探出头看了一眼,电视亮了。
温时训还是刚才那个姿势,窝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
我舀了两勺蜂蜜到杯子里,用温水冲开,拿勺子搅了搅。客厅里的电视亮着,一个主角在哭,另一个在大吼,背景音乐铺得满满当当,像是生怕观众不知道此刻该感动。
温时训羽绒服拉链被我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灰毛衣。他头歪着靠在沙发背上,不知道是在看电视还是在发呆。
我绕到茶几前面,弯腰把杯子放下,顺手去摸他腰下面压着的遥控器。
“温时训,抬一下。”
他没动,我又喊了一遍,他这才慢吞吞地让我把遥控器抽出来。
就在这时候,电视里的主角忽然不哭了,对着男主角喊了一句。
“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手一顿,下意识转头看了温时训一眼。
温时训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电视机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嘴唇动了动,和电视机里主角的尾音叠在了一起。
“你爱我吗。”
我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里的片尾曲响起来了,聒噪得很,可我耳朵里只有温时训那句话。
你爱我吗。
像是酒后的胡话,可我竟然开始思考了。
我没回答,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爱,甚至不确定爱这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人怎么可能对另一个人好到那种程度,不求回报,不管不顾。
不可能,所有人对你好都是图什么,莫念真生我也是图魏景,但图到最后什么都没图到,于是便匆匆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个傻逼的世界,连句咒骂都舍不得留给我。
我没见过爱,只见过人跟人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拉扯。也许爱只是人编出来骗自己的,为了让那些忍受不了的东西变得可以忍受。就像电视剧里那些台词,哭得那么大声,喊得那么用力,好像只要喊出来就有人会在乎了。
会在乎吗?会在乎的吧。
“温时训。”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当初拿你那点破事威胁你,逼你让我成为你的助理,你记得吧。”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心里清楚。所以你问我这话,你得想好了再问。”
温时训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在问你。”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本来最后一场戏就哑了嗓子,晚上又喝了那么多酒。我忽然就有点恨他,恨他这么看着我,恨他明明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还非要把这句话扔到我脸上来,好让我剖开自己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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