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说爱意似乎是主角之间才有的烂俗剧情。
小丑也有说爱的权利吗。
我从小到大没跟谁说过这个字,说出来太蠢了。
“如果这是爱,那它就是。”我回答。
可如果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确定。
我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喝多了。”我说:“把蜂蜜水喝了。”
片尾曲终于唱完了,电视自动切到下一集的预告,主角在花絮里笑得嘻嘻哈哈,导演喊卡的声音都录进去了。
温时训端起杯子,不像刚才在酒桌上仰头就灌。
我站在茶几旁边,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杯子终于见了底,温时训把空杯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后靠,后脑勺砸在沙发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他说。
“活该。”
“要揉揉。”
我没动,他也没坚持。就那样歪着头靠着,眼睛半闭着。羽绒服还搭在身上半截没脱完,灰毛衣下面露出衬衫领子,皱巴巴地翻着。
我走过去,把他羽绒服从肩膀往下扒。他配合地抬了抬胳膊,我把羽绒服扔到单人沙发上,又把他衬衫领子翻正了。
温时训睁开一只眼看我,那只眼睛里水汪汪的,像哭过。可他没哭,他就是喝酒上脸又上眼。
“温时训,你躺平了睡。”
“嗯。”
他没动。
“温时训。”
“嗯。”
“躺平。”
他这才慢吞吞地往下蹭,蹭着蹭着整个人横过来,脑袋枕到沙发扶手上,腿还搭在坐垫边缘,半截小腿悬在外面。我把他腿搬上来,让他整个人蜷在沙发里。他缩成一团,膝盖几乎抵到胸口,两只手叠着垫在脸下面。
我把毯子给他盖上,从肩膀盖到脚。盖到脚的时候发现他袜子掉了一只,脚踝露在外面,冰冰的:“你袜子呢。”
“……不知道。”
我在地上找了一圈,在茶几腿旁边找到那只团成一团的灰袜子。我蹲在地上看着他那只光脚,犹豫了两秒,伸手把他脚踝握住,冰得我一哆嗦。
“你脚怎么这么凉。”我问。
“你手热。”温时训答。
第27章 那就吃掉你吧
我把那只灰袜子给他套了回去,脚捂了捂才松开。温时训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脚丫,脚趾还在毯子边缘一蜷一缩的。
“孙导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后续配音和宣传的档期还没定,得等片方通知。但至少这半个月,你没事了。”
他没应声,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毯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句:“你安排的?”
“嗯。”
“你什么时候跟孙导说的。”他问。
“今天下午,你在拍最后那场戏的时候。我在外面跟制片主任对了一下后面的行程,能推的都推了。”
温时训翻了个身,脸从抱枕里露出来,眯着眼睛看我。这一个多月他瘦了不少,孙寒松拍戏狠。
“你这半个月就好好休息一下。”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拿起来:“别想剧本的事,孙导要是找你补录什么也往后推了,明天我给你排了体检。”
我盯着温时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画面。手术室的白灯,消毒水的味道,麻药退下去之后腰侧那个位置撕心裂肺地疼。
医生跟我说恢复期要注意,别劳累,别熬夜,别喝酒。
温时训全犯了,这部戏拍了一个多月,他熬了一个多月,今晚还灌了半斤白酒下去。
“温时训。”
“嗯。”
“你最近腰疼不疼。”
温时训没立刻回答,他把毯子往下扒了扒,露出整张脸来:“不疼。”
我记得他上次复查是在上个戏杀青后,温时训看着我,目光落在了我的腰侧。那个位置,衣服下面有一道疤,跟他身上那道位置对称。
“你呢。”他忽然问。
“我什么。”
“你复查过吗。”
我确实没复查过,手术之后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他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复查、指标怎么样。可我自己,我从医院出来之后就没回去过。
“我没事。”我说。
温时训还在看我腰侧那个位置,我不习惯被他这么看,转过身去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你明天一起去。”他在身后说。
“行。”
我答应得太快了,他没再追问。我端着杯子进厨房把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的动静。我把杯子冲了冲,倒扣在架子上,然后撑着水池边缘站着。
我伸手按了按,隔着衣服摸到那道疤。十五公分,横着切的,缝了十几针。疤痕增生得厉害,凸起来一条,天一阴就又痒又疼。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也没去看过。
莫念真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一尸两命,听医生说她拼了命要保我。
她死后,我一直觉得剩下的日子都是白捡的,捡来的东西不值钱,坏了就坏了,丢了就丢了。
没什么可惜的。
回到客厅时温时训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手从毯子里掉出来,垂在沙发边缘。
我伸手,把他那只手拢住了。
“温时训。”我小声说。
他没应声。
我蹲在沙发边上,膝盖搁在地板上硌得生疼。
我的东西在你体内活着,你的血会流过它,你的心跳会控制着它。
这算什么呢。
“你身体里现在跳着我的心跳。”我说着,用拇指摩挲他虎口的疤:“他们说这叫耦合。”
“耦合。”我觉得不够。
不够。
“你知道吗?”我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他的手:“移植之后供体的器官会慢慢被宿主的免疫系统认成自己人,你身体里现在流着我的血,我的细胞,我的!”
“你猜我为什么从来不让你看我的腰。”我说。
“因为那道疤比你那道长。”我笑了一下:“医生本来要给我缝十八针,我说你少缝两针,留点余地。他问我留什么余地,我说万一以后还得用。”
我闭着眼,感觉到他手背下面那些细细的血管在跳。一跳,一跳,跟我的心跳一个频率。
“耦合是双向的。”
我关了灯,坐在地上。
“或许你排异的那天。”我说:“就是你把我吃掉的那天。”
——
第二天早上温时训醒的时候我已经把车热好了,他裹着外套出来,头发翘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上了高架,早高峰堵得一动不动,温时训靠着车窗又睡过去了。我看了他一眼,把空调出风口拨开,别对着他吹。
体检中心是私立的,我给他挂了全套,肝功肾功心脏彩超一样没落。他进抽血室后我坐在了外面走廊的塑料椅上,无聊地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
我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门开了,温时训按着胳膊走出来。
我站起来往护士站走,他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他忽然说:“你呢。”
“我什么。”我问。
“你挂了吗。”
走廊顶灯白晃晃的,照得温时训脸上那点血色都没了。我回头看他,他手还按着胳膊。
“挂了。”我说:“跟你一起挂的。”
我把手里的单子递给他看,他的名字在下面一行是我的。同一个医生,同一个时间段。
他把单子折起来,对折,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走了。”他说。
走到彩超室门口他停下来:“你在这儿等着。”
“嗯。”
门关上后我靠在走廊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隔壁心电图室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有人拿着单子从我面前走过去,看了我一眼。
里面很安静,偶尔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医生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我听不清。
等了会儿,温时训手里捏着一张报告单出来了。
“怎么说。”我问。
他把单子折起来,跟我的那张塞在了一起。
“医生说肾血流正常,没有积水,没有排斥迹象。”他说。
我点头。
他看着我:“进去。”
我躺在那张窄床上的时候,医生把耦合剂挤在我腰侧,探头压下去。我盯着天花板,听医生敲键盘的声音。
“你这疤增生了。”医生说:“平时疼不疼。”
“还好。”
“痒不痒。”
“阴天痒。”
“开点药膏吧,别老抓。”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探头在我腰侧移来移去,忽然停在一个地方。她皱了皱眉,又移回去。
“你这个位置……”她顿了一下:“有点薄,皮质薄,肌层也薄。你之前做过手术?”
“取过东西。”我答。
“取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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