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小丑_不拜神【完结+番外】(25)

  沙发上的温时训点了点头。

  周一早上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天还没亮透。我偏过头去看温时训,他侧躺着,被子裹着只露出半张脸。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床去洗漱。

  七点整我回来叫他,他已经自己坐起来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我进来就朝我伸了一下手。我走过去,他习惯性地把手搭在我手腕上。

  《同生根》的片场在城郊一片老工业区里,厂房改的摄影棚,外墙的红砖还留着十几年前的标语,孙寒松的搭的临时工作室在园区最里面,门口停着几辆低调的商务车。

  温时训下车的时候把剧本留在了副驾上,我顺手拿起来翻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批注,我没细看就合上了,跟着温时训往里走。

  厂房里面比外面暖和,灯已经架好了,孙寒松坐在监视器后面,正跟摄影师说什么。他比我想象中瘦得多,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穿着一件洗旧的深色外套,袖口己经磨出了毛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温时训身上。

  “来了。”孙寒松站起来,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本子看了?”

  “看了。”温时训回答。

  孙寒松转身朝搭好的景走过去,温时训了跟上去。

  我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

  今天试的是第二场,男主角回到老宅,发现墙缝里藏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副导演给温时训交代了位置,孙寒松坐回监视器后面,说了声“开始”。

  温时训站在那面搭出来的旧墙前面,手指贴上砖缝。指腹沿着砖缝慢慢往里探,摸到那封信的时候肩膀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把信抽出来。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镜头。过了很久,他才把信从墙缝里一点一点抽出来。

  信拿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并没有打开。

  过了一会,孙寒松才喊“停”。

  “信在你手里。”孙寒松说,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很清楚:“你怎么不打开?”

  温时训抬起头,看了孙寒松一眼。

  “打开了就没了。”他说。

  孙寒松听完没说话,让副导演先收工。

  他站起来走向温时训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见他拍了拍温时训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周二进组。”孙寒松说:“合同今天签。”

  温时训点头礼貌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明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进组前的交接清单、孙寒松工作室发来的合同副本、温时训的用药记录。我把这些一样一样理清楚,存进文件夹。

  我在网上搜了《同生根》的项目信息,片方只放了一段梗概。影片以一棵百年老树“同根树”为叙事核心,讲述了陈家四代人横跨百年的故事。从太爷爷在树下埋下“根钱”祈求家族兴旺,到祖父守根拼死守护土地,再到父亲建业逃离农村进城打拼,最终孙子小树在时代洪流中迷失自我,被父母送回故乡。在同根树下,小树逐渐揭开家族尘封的秘密,理解了“根”的真正含义,并最终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

  我又翻了几个电影论坛,有人贴了孙寒松的一个采访。

  “陈家四代人,其实做的是同一件事。”孙寒松在采访里说:“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比上一代聪明,觉得自己看透了,其实都没有。太爷爷埋根钱求的是活路,祖父守地守的是执念,父亲进城追的是虚妄,孙子回来找的是根。”

  进组第三天,通告单排的是第六场和第九场。第六场是祖父的戏,温时训要演一个中年男人跪在树下,把脸贴在地上。

  搭的景是一棵假树,温时训换了一身粗布褂子,脸上被化妆师加深了法令纹和眼窝的阴影,头发灰扑扑的,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但还是很好看,历经沧桑后的好看。

  孙寒松让他跪在树根前面,额头贴地。

  “你守了这块地三十年。”孙寒松蹲在他旁边说:“今天有人来收地,你拦不住,于是只能最后跪一跪这块地。”

  温时训点了下头,跪下去,额头贴上地。

  孙寒松喊开始。

  我靠在监视器侧面那根灯架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屏幕上他的后脑勺。孙寒松没喊停,摄影机还在推。

  “卡。”

  我眨了一下眼,屏幕上温时训已经从地上撑起来了,膝盖上全是土。化妆师上去补妆,他站在原地,低着头,任由化妆师拿粉扑在他脸上按了接。

  我立马转身去旁边桌上拿温时训的水杯,打开盖子发现水凉了,便走到饮水机那边续上了热的。

  温时训补完妆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还了回来:“要下一场了。”

  我拿着水杯退回去,站在监视器侧面。看着他,不再走神了。

  其实我刚才在想,温时训似乎不喜欢接有关爱情的本子。他这几年的作品列表,从第一部拿奖的那部文艺片开始,到后来那几部商业制作,没有一部主线是爱情。

  我以前以为是他挑本子谨慎,不想被定型。

  现在想起他刚做完手术那阵子,有一回我陪他在医院走廊里做康复。走廊尽头有个小电视,正放一部老爱情片,男女主角在雨里拥抱。他停下来看了一会,然后转头问我:“他们为什么哭?”

  我当时没答上来。

  那时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为另一个人哭,为什么会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为什么明明被伤害了还不肯走。

  他演不了,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似乎温时训生命里所有跟感情有关的东西,都是断裂的、残缺的。他没见过正常的爱是什么样子,所以他没法演。

  他只能演那些跟他一样残缺的人。

  那天收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风从大门灌进来,吹得通告单哗哗响。温时训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平时的衣服,他头发点湿,大概是在里面洗了脸。

  “饿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想吃什么?”

  温时训想了想,说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是以前他住院时我常给他买粥的那家小店,在旧城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我没问为什么,拿起外套跟他往外走。

  店很偏里没什么人,老板娘还认得我们,笑着问怎么这么久没来。温时训没说话,我随口应了句“忙”。粥端上来,他低头慢慢喝,我坐在对面看他。他吃东西一直是这样,安安静静的。

  他刚换完肾那会儿吃什么都吐,我守着他,一口一口喂,他吐了我就擦,擦了再喂。

  第23章 怎么敢对我厌倦的

  接下来几天都是重头戏,孙寒松拍得慢,有时一个镜头要磨一整个上午。

  《同生根》拍到第十天,温时训瘦了一圈。孙寒松不让他多吃,温时训本来就不爱吃东西,这下更瘦了。

  我看着心里难受,只好偷偷给他加餐。

  孙寒松盯得紧,白天在片场我不好明目张胆,就趁他补妆或者听导演讲戏的空档,往他外套口袋里塞两块巧克力。温时训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装作在看手机。

  温时训没说什么,趁孙寒松转头跟摄影师说话的工夫,背过身把巧克力塞进了嘴里。刚好孙寒松转过来问他问题,他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上一句话。

  我站在监视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声音在安静的片场里显得格外清楚,孙寒松转头看了我一眼,温时训也转头看我。孙寒松皱着眉,而温时训嘴里含着半块巧克力,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故意害我”的意思。

  我别过脸去,假装看通告单。

  孙寒松问他:“你觉得呢?”

  温时训把巧克力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含糊:“我觉得……可以再来一条。”

  孙寒松看了他两秒,说:“那就再来一条。”

  后来成了习惯,每天出门前我都在温时训外套口袋里放点东西,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几块饼干,有一天塞了一小盒牛奶。他穿外套的时候摸到了,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这些天温时训演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

  有一回中场休息,孙寒松走过来,我正好给温时训递水。孙寒松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温时训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认识多久了?”

  温时训握着水杯没说话。

  我说:“好几年了。”

  孙寒松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下午拍第二十四场,温时训演年轻的父亲时候跟祖父吵架。孙寒松让他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只碗,冲着演祖父的老演员吼。

  “你吼的时候。”孙寒松说:“其实心里是怕的,但你更怕他也走了。”

  温时训点了点头,站在树下。老演员站在他对面,佝偻着背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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