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把杯子放下:“你那个综艺的后续通告是不是还有几期?”
“推了。”温时训说:“后面没什么必要再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意思。”
第21章 不明不白
我没接话,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笔记本收进书房。我忽然觉得温时训比我以为的要有耐心得多,他一直在等,等对方把底牌一张一张打出来,等到对方手里没剩什么的时候再一把按死。
我瞥了一眼手机,微博推送的关键词让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令人恶心的恋童癖。”
一个粉丝不算多的公益类账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很朴素:《关于温时训先生十四岁那年的事,我想说几句》。作者自称是当年温时训所在福利院的一名志愿者,现在已经离开福利院很多年了,但手里保留了一些当年的记录。
文章时间线列得很清楚,温时训被领养的那户人家,男主人姓什么叫什么,职业是什么,福利院当时做背景调查的时候漏掉了什么。
有几段引用了当年的回访记录,白纸黑字写着那个男人在领养之前就有过两次被邻居举报的记录,一次是酗酒闹事,一次是骚扰邻居家的未成年男孩。两次举报都没有后续,因为对方没有实质性证据,也因为那人当时在本地有点关系。
文章最后附了一张扫描件,是福利院内部一份没有公开的备忘录,上面写着:该领养家庭存在潜在风险,建议后续回访频率提高至每月一次。
我往下翻评论区,前排已经有好几条转了风向的留言。一个法律博主发了一条分析,说如果这份备忘录属实,那当年那个领养审批本身就存在重大瑕疵。
随后温时训的律师在微博上发了一份声明,附件里是当年那份出警记录的完整版,之前放出来的截图只截了“温时训持刀伤人”那一小段,完整记录里后面还跟着几行字,李某对当事人实施了强迫行为,当事人为制止该不法侵害而进行的反抗,属于正当防卫。
再往下,是福利院当年的一份回访记录。记录里写着,李某在领养温时训之前有过两次被邻居报警的记录,都是酒后闹事。福利院当时因为人手不足、审核不严,把温时训送了过去。回访记录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十四岁的温时训侧身站着,后背的衣服掀起来,上面是几道已经变成深紫色的印子。
律师在声明最后写了一段话:“当时温时训先生未满十八周岁,案件依法封存。封存不等于事实不存在。今天选择公开,是因为有人试图利用这些材料对他进行污名化,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断章取义。”
声明发出来之后,评论区开始翻篇。
“所以他是被强迫,之后自卫?”
“那个养父有报警记录?这之前怎么没人说?”
“放出来的版本只截了一半,这也太恶心了吧。”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屏幕上的风向一点点倒过去,但真正让这件事彻底翻盘的,是晚上七点多钟的时候,一个电影博主发了一条动态。
那个博主粉丝不算特别多,但圈内口碑很好,平时只发影评。他发了一张截图,是一个境外社交平台上某匿名账号发布的帖子。帖子里说,温时训养父李某在温时训十八岁那年曾试图联系一家媒体,声称温时训“欠他钱”,并威胁如果拿不到钱就曝光温时训“小时候的事”。
帖子附带了一张李某当年发给媒体的邮件截图,邮件里李某的原话是:“那个小崽子现在拍电影了,我养了他一个月,他得给我补偿,不给我就把他以前干的事捅出去。”
博主配了一句话:“时间线很清楚,温时训第一部电影上映前后,李某找过他,要钱未果。”
评论区彻底反转。
“所以那个养父是个恋童癖加勒索犯?”
“真恶心,恋童癖去死啊!”
“正当防卫直接被剪成了持刀杀人,营销号还可以再离谱一点吗?”
风向就这么彻底翻过去了,那些恶意的、断章取义的东西,被翻了过去,底下的评论从一片骂声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道歉和支持。
我把手机放下来走到客厅,温时训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大概也在看这些东西。
我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现在那里什么伤疤都没有了,皮肤光滑白皙。
十八岁,人生中第一部电影上映,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被人用他童年的遭遇当筹码,要挟着索要钱财。
“温时训。”我叫他。
他偏过头来看我时我凑了过去,很轻地吻了他。
他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只是本能地想离他近一点。
但我突然想到什么,猛地退开,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某用曝光威胁他,我用视频威胁他。形式上或许不同,但本质上有区别吗?
我靠着卑劣手段威胁温时训和自己亲近,跟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我……”我开口,又停住,最后只是说:“我去倒杯水。”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冷水哗哗地冲过指尖,冰凉刺骨,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客厅里很安静。
其实配型报告出来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六个点位全相合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老天爷都在帮我。
可那时候我没想过,老天爷帮我的方式,是把他推到悬崖边上,然后让我站在他面前,问他,你要不要抓住我。
他抓住了,于是靠着我的威胁我们在一起了。
说是在一起,其实不过是我单方面地挤进温时训的生活里。我去他租的房子,给他做饭,陪他去医院,在他透析之后扶着他回家。他从来不拒绝,也从来不给任何回应。我跟他说话,他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牵他的手,他就让我牵着。
那时我吻过他一次,他刚做完检查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我凑过去吻他,他没有躲,嘴唇贴着我的嘴唇,一动不动。
“你恶心我吗?”我问他。
他偏过头去看车窗外面,过了很久才说:“你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有什么资格恶心你。”
温时训换了肾,手术很成功。再后来他搬走了,换了号码。
我再见到温时训,是三年后。
他第一部电影就拿了奖,红毯上光芒万丈。我坐在电影院里盯着屏幕上他的脸,忽然想起那年阳台上病怏怏的他,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从保险柜里翻出一样东西。
大学时候我拍过一段视频,那天温时训透析回来,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看他,手机无意间点开了录像。视频里只有几分钟,他闭着眼睛,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见他没反应。我凑近,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敢离开我,我就把这个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么靠出卖自己换命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见了。
三年后我拿着这段视频找到温时训,应聘他的助理。他坐在会议室对面,翻着我的简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那了段视频。
温时训看了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明天来上班。”
我记得在病房里他刚换完肾时整个人肿着,我握着他的手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问:“你怎么还在。”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困惑的表情。
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守他一整夜。
其实我也不明白。
第22章 很难喝,和以前一样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想从那张浮肿的、被病痛和激素折磨得变了形的脸上找出三年前那个站在小巷上的少年的影子。
可我没找到。
温时训换完肾后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我陪他做复查,陪他做康复,陪他一步一步从病房回他租的那个小房子。
那段时间是我最像正常人的一段时间,我给他做饭,他就安安静静地吃完。我跟他说话,他会回应。我牵他的手,他不挣开。有时候我会忽然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人,在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可后来他走了,换了号码,我找不到他了。
我拿出那段视频去找他,我说,你不答应我我就毁了你。
但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别走太远,你回来,你看看我,哪怕你恨我。
我还是不明白我对他的感情。
是爱,是占有,是愧疚,是执念,是我不肯认输,还是我不肯放手。
我不明白。
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按下去:“我定了闹钟,明天七点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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