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训这次试戏的剧本是《同生根》,导演是孙寒松。
这个名字在电影圈里非常出名,他拍了三十年电影,拿了三座金胶奖和两座金幕。可惜孙寒松的身体不行了,听说拍完这部就要跟电影彻底告别。
孙寒松出了名的倔,选角从来不看出身不看流量。他拍《灰鸟》时男主角本来定了一个拿了影帝的大腕,但试拍不过关,他直接换了一个还在电影学院念书的学生。那学生后来凭这部戏拿了当年最佳男主,现在已经是一线男演员了。
第11章 他呆
《同生根》是孙寒松自己写的剧本。
这事在圈内知道的人不多,孙寒松拍了三十年电影,从来只导不编,他的本子全是合作多年的老搭档许愉青操刀。两个人一个写一个拍,配合了二十多年。
但《同生根》不一样。
我听温时训说许愉青身体不太好了,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孙寒松推了手上所有项目,在医院陪了大半年,许愉青走的那天晚上,孙寒松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他回了趟家,把自己关了整整两个月,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剧本,就是《同生根》。
许愉青这辈子写的最后一个本子其实是半成品,名字叫《浮地》,写的是一个男人回到故乡寻找一片被水淹了的祖坟。剧本写到三分之二就停住了,最后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许愉青的笔迹:“水淹没了浮地,根要生在哪里。”
孙寒松把这句话留在了《同生根》里。
《同生根》的选角孙寒松没走常规路子,他在自己工作室的官方账号上发了一张海报。纯黑色的底,中间只有一行白色的字。
水淹没了浮地,根要生在哪里。
海报最下面留了一个邮箱地址,配的文字只有一句话:《同生根》剧组现面向所有演员开放试镜,有意者请发送个人资料至邮箱,截止日期两周。
也不知道温时训面试的怎么样了,我无聊的拿起了桌上他刚放的糖纸。
那张薄荷糖纸被温时训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整齐,像一张缩小的便签纸。我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朝上,发现上面写了一行字。
在想什么。
字是糖纸上面本来就有的,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
我翻过糖纸想找笔,搜遍身上只翻出一支快没墨的签字笔,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我犹豫了一下,把糖纸摊平在膝盖上,在那一行字下面补了三个字。
在想你。
写完我就后悔了,这什么幼稚的回复。可旁边没有第二张糖纸了,我也懒得再找别的东西。便把糖纸翻回正面放回桌面,推了推边角,跟桌沿对齐。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出来的是温时训,他走到休息区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扫过,在那张糖纸上顿了一瞬。他弯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很自然地把糖纸从桌沿顺进了手心。
“走吧。”他说。
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经过走廊的时候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那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安静得很。温时训摁了向下的电梯,我忍不住开口:“怎么样?”
“孙导让我下周一去一趟片场。”温时训回答。
在我看来这就成了的意思,我一直觉得温时训是个很厉害的人。
早几年他刚冒头那阵,业内还有人说他运气好,碰上的本子都合适,合作的导演都靠谱。我觉得或许有运气的原因,但人定总是占大头的。温时训挑剧本的时候能把同一部戏的五个版本看完了再选,能为了一个三分钟的镜头跟导演磨三天。
他想要的东西,他会自己努力得到。
电梯打开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我们走了进去,温时训顺手按了负一楼。他站在我前面,我看见了他耳后那颗很小的痣,平时总藏在发尾后面,几乎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
真想亲。
可惜是在外面,我移开目光,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四、三、二。
电梯到了二楼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轿厢轻轻震了震,然后又继续往下。温时训被那一下震得稍微偏了一下身子,肩膀往我这边靠了靠,他很快又站直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抬手摸了一下耳垂,指腹刚好擦过那颗痣的位置。
电梯到负一楼,门打开了,负一楼的比楼上冷一些。
坐上车后温时训才开口:“晚上有一个时少珩攒的局,说是几个圈内朋友聚一下,让我去看看。”
时少珩是温时训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圈内人都知道温时训看着温和好说话,其实边界感极强,私下能约出来吃饭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时少珩就是一个,他是做制片的,年纪比温时训大两岁,家里有点背景,平时不怎么出现在乱七八糟的局上。
温时训说时少珩攒的局,那就不是一般的饭局。
“时少珩攒的局,什么局?”我问。
“他说是几个编剧和导演私下聚一下。”温时训说:“顺便看看《同生根》那边有没有别的动静。”
“你今天刚试镜完,晚上就要去探消息?”我觉得很奇怪。
“孙导那边试镜完没说死,只说让我下周一去片场。”温时训说:“时少珩这人不会无缘无故攒局,他挑今天,应该是有话要跟我说。”
温时训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很快又把手机翻了过去。
“那走吧。”我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
车拐进一条窄街,在一家馆子门口停了车,门面不大,招牌只写了四个字:半山小馆。
时少珩订的包厢在二楼最里面,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烟雾和笑声混在一起。
时少珩坐在主位上,看到温时训进来,扬了一下手:“来了,坐。”
温时训在他左手边落座,我在温时训旁边坐下来。桌上的人我认出了两个,一个是有名的编剧,另一个是拍过几部文艺片的导演,剩下几个面孔不太熟,但看气质也知道是圈内人。
时少珩倒了一杯茶推给温时训:“孙导那边,今天试镜感觉怎么样?”
“他让我下周一去片场看看。”温时训接过茶杯,没急着喝。
时少珩点点头:“那就是成了。”
饭局前半段聊的都是圈内近况,正在过的项目、过审的剧本、哪个导演的新动向。温时训偶尔接话,大多数时候在听。
我觉得他们聊的很没意思就一个人在剥虾,温时训的碗里堆满了我剥的虾,他挑了挑眉,并没拒绝。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我抬眼,徐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挂着那恶心的笑容,肥厚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他的目光先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后精准地落在温时训身上,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这儿。
“哟,热闹啊。”徐长说:“时总攒局也不叫我?”
时少珩放下了筷子。
“徐总,你消息倒是灵通。”时少珩说,语气平常,但话里那层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我没有请你。
徐长像是没听出来,又像是听出来了但不在意。他笑呵呵地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来,顺手把那根烟夹到耳朵后面,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时少珩脸上。
“时总这话说的,咱们圈子里不就这点事嘛,谁攒个局,大家都凑个热闹嘛。”他说着伸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正好在隔壁吃饭,听老板说时总在二楼,就想着上来打个招呼。”
这个饭馆小,二楼就一个包厢,哪来的隔壁?徐长真是喜欢放屁。
徐长端着酒杯转向温时训:“温老师也在,那正好。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事怎么样,考虑得差不多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桌上的人都在听。
时少珩咳了一声,打断了徐长。
徐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温时训脸上移开,转向时少珩:“时总这是嗓子不舒服?”
“没有。时少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想起一件事,徐总,你刚才说你在隔壁吃饭,但这家馆子二楼只有一个包厢,你是坐在楼梯口吃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时少珩这无疑是明晃晃地打徐长的脸。
我笑了一下。
徐长的目光从时少珩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我手里还捏着一只剥了一半的虾,虾壳挂在指尖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抬起头来,迎上他的视线。
“抱歉,徐总。”我说:“刚才想到个好玩的事,没忍住。”
徐长看着我,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里满是厌恶,似乎想用那眼神将我千刀万剐了。
真恶心,我想。
“小助理笑点挺低。”徐长说。
“嗯,我这个人确实不太经得起逗。”我把剥好的虾放进温时训碗里,随便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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