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陶哲说,“你拿点纸巾,打湿了包在杯子外面,等一会儿就行。”
谢澜依着他说的,抽了几张纸巾打湿了裹在杯壁外面,过了几分钟摸了摸杯壁,果然不烫了,谢澜觉得很稀奇:“这是什么原理?”
“水蒸发吸热,初中物理。”陶哲接过杯子,把药咽了,“谢总上课没好好听?”
“听了。”谢澜说,“但确实没想到能用在这个上面。”
陶哲笑了声,把空杯子递给他:“要不怎么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谢澜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将他按回去:“躺下吧。”
“你离我远点儿啊。”陶哲往旁边侧了侧,把被子裹紧了些,整个人都快贴到床沿上了。
谢澜说:“隔太远了,豁风。”
“那你再去要一床被子。”陶哲说,“苏逾声家应该还有。”
谢澜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手搭在他腰上,把人圈住:“别动。”
“说了会传染。”陶哲伸手推他,“你身娇体弱的,回头再病了。”
“身娇体弱的是你。”谢澜说,“陶七七。”
陶哲被他这个称呼弄得头皮一麻:“你能别叫这个吗?”
“不能。”谢澜说,“陶七七。”
“……”陶哲推他的力道小了下来,认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行了行了,你想怎么睡怎么睡吧,我不拦着了。”
药刚吃下去,睡意还没上来。陶哲闭着眼靠在他肩窝里,脑子有点昏沉,但神经系统因为发烧还处于兴奋状态,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谢澜的手搭在他背上,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之前说,你一直看着我。除了学校天台,还有哪次?”
这问题不太好回答,总不能回答每次,陶哲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我那时候在学生会,每周三早上在校门口查勤,每次你都是跟许衍一起跑过来,踩着点进班。”
“你最近好像一直提许衍。”谢澜不太高兴,“为什么总要带上他?明明从前连问都不问。”
因为能问出口的才代表释怀,问不出口的才害怕听到答案,但这话肯定不能告诉谢澜:“因为高中那会儿你确实总跟他在一起啊,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的青春都是他。”
陶哲原本是为了转移话题,但这话也确实带了真心,谢澜听出了几分声讨,心情好转几分:“你很在意这个事情?”
陶哲这回没否认,诚实地点头。
谢澜说:“你在电视是不是经常看到越是豪门,越需要商业联姻,不完全是假的。股权结构、对赌协议、上下游资源、人脉网络,哪一样都跟它挂着钩。尤其像谢氏这种体量的公司,婚姻一旦跟股权绑在一起,牵一发动全身,董事会那边都要过问。”
“那会儿我还在上高中,他就开始安排我跟几家有合作背景的人家来往。逢年过节让我妈带我上门拜访,说是联络感情,实际上就是让我跟那几家的女儿多接触。他看中的是对方手里的资源,有的是地产开发上游的供应商,有的在地方上能拿到批文。在他看来这不算大事,他跟我妈也是这么走过来的,白手起家的时候是搭档,做大了就是利益共同体,感情什么的都太虚。”
“我当时跟许衍表白其实有一种……”谢澜想了想,“叛逆反抗的成分在吧。”
“那会儿大家思想还没那么开放,我觉得自己连累了许衍,害的他跟我一起被人指点,所以一直很顺着他,我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变成跟谢守仁一样的人。即便后来我跟他总是吵架,也还是一直耗着,后面许衍提了分手,说我俩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我没有爱人的能力。”
虽然陶哲知道闹到分手那一步的恋人嘴里一定没什么好话,但听到那句“没有爱人的能力”时还是不舒服:“他说的不对,你有爱人的能力。”
“我不否认过去,但现在我心里真的没别人。”谢澜在他额头上吻了下,“还介意吗?”
陶哲觉得自己温度好像更高:“不介意了。”
“那该我问你了。”谢澜问他,“你的初恋对象是谁?”
陶哲没想到这个话头还能绕回来,但他觉得谢澜应该猜得到,闭上眼睛:“我困了,睡醒再告诉你。”
陶哲体质好,吃药又吃得及时,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除了嗓子还有点干,身上已经没什么不舒服了。洗漱完下楼,裴溪言正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哥,喝点雪梨汤,润嗓子的。”
雪梨汤是苏逾声做的,苏逾声话不多,但很会照顾人,也难怪能把裴溪言骄纵成这样。
“谢谢啊。”陶哲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你哥呢。”
“车里办公呢。”裴溪言说,“霸道总裁的自觉。”
陶哲笑了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科室群里的消息突然爆了,99+。
他往上翻了翻,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邱然被两个人带着往外走,旁边还跟着医务处的人,视频下面炸了锅。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早看他不顺眼了,天天拿导师那点关系摆谱,手术台上没见他多能耐,抢功劳倒是第一名。”
“听说他那几篇文章数据都是拼的,导师那边也保不住他了,这回是彻底栽了。”
“上面有人了不起啊?上面的人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吧。”
“上次他还在食堂跟我说什么‘临床做得再好不如文章发得巧’,我当时就想呸他。”
“你们别光顾着乐,院里估计要重新查一批人的材料了。”
“最近为什么查得这么严啊,以前这种事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前阵子不是有个综艺嘛,里面有个医学生说了一些离谱言论,被网友扒出来一顿骂。卫健委那边直接下了文件,要求各医院自查科研材料,这不就顺藤摸瓜查到邱然了。”
“好家伙,我说怎么最近论文、规培、临床考勤全都得翻出来重新核对,那邱然这回是真撞枪口上了。”
“也不算冤枉他,他那几篇文章本来就经不起查,之前没人管不代表没问题,现在上面要查,第一个就查到他头上。”
“听说他导师那边也被叫去谈话了,学会那边可能要把他的委员资格给撤了。”
吴主任:行了,都别在群里聊了,事情还没出正式通报,该干嘛干嘛去。
陶哲把手机扣桌上,心情有些复杂,裴溪言问他:“哥你怎么了?不好喝吗?”
陶哲笑笑:“没有。”
陶哲喝完雪梨汤就上了楼,裴溪言在他身后喊还有早餐他都没理。
谢澜处理完工作从车里出来,裴溪言往楼上努了努嘴:“你去看看陶哲哥吧,他好像不太舒服,喝完汤就上楼了。”
谢澜上了楼,陶哲坐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谢澜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舒服?”
“没有。”陶哲说,“烧退了。”
“那怎么了?”谢澜问他,“能告诉我吗?”
“刚刚科室群里的消息,邱然学术不端,被带走调查了。”
谢澜知道邱然是谁,澄清道:“这个真不是我的手笔。”
“我知道。”他紧张的表情让陶哲有些想笑,但他这会儿确实有些笑不出来,“你应该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吧,其实任何行业都经不起细查。真较真起来,谁身上都有点毛病。”
“我不是为他说话啊,我就是客观评论一下,并不代表赞同他的行为。”
“你也知道医学生的路是很漫长的,有些人三十岁的收入已经很可观了,但医学生到了三十岁也未必能升上主治。你也知道国内的年龄焦虑很严重,大家都觉得三十而立三十而立,但对于医学生来讲,三十岁只是勉强摸到医生的门槛。”
“升职称要看论文、课题、基金,临床干得再好,科研指标不够照样卡在那儿。白天上手术、值夜班,晚上回去改文章,熬到后半夜是常事。这种评价体系下,人总得想办法往前走。发不了大文章就先发小的,进不了大课题组就先挂个名,履历上多一行是一行。你说这是包装也好,钻空子也好,可很多人也不是想骗谁,是熬得太难了,不这么弄连门都摸不着。大多数人都是在规则边缘找活路,区别只在于查不查、查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举报信是邱然写的,但我也确实没办法痛快。我就是觉得学医这么久,但只要行差踏错,轻而易举就能被毁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心情,可惜?害怕?遗憾?好像也都不对。”陶哲说完像是受不了自己,“你会不会觉得我假惺惺的呀?”
“没有。”谢澜伸手抱住他,“挺为你骄傲的。”
顾柠笙
原定的剧情确实是谢总的手笔,但想想又觉得现在的剧情更合理,所以就改了。
还有小陶不舒服不是因为邱然,更多的是因为一种对所有医学同行的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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