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脸上的笑没变:“小澜,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什么违约不违约的,你是总裁,调整一下方案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正因为我是总裁,才不能一句话就调。”谢澜笑道,“城南这个项目从拿地到融资到招商,每一层都有对赌协议,投资方跟合作方都盯着呢。我今天为了行远改招商方案,明天就得有人来查我为什么改,舅舅总不想看我被人查吧。”
谢澜这话说得挺妙,一句话就把矛头从自己身上挪到了制度上,周启明要是继续逼他,就等于不在乎他会不会被查。这话传出去,周启明在亲戚和董事会面前都讨不到好。
周启明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旁边那个地产公司的副总干咳了一声,打圆场道:“谢总考虑得周到,项目规范运作是好事,好事。”
周启明站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笑:“行,小澜有小澜的考虑,舅舅理解。那这事先放放,回头再说。”
周启明带着人走了,周曼端着茶喝了口:“你舅舅不会就这么算了,这次没塞进去,还会有下次。”
“我知道。”谢澜说,“这事我会处理,您不用担心。”
谢澜跟他妈似乎不太亲近,说话时这语气也太公事公办了一些,周曼大概也意识到了:“等会儿留下吃……”
谢澜站起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周曼后半段的话也咽了下去:“嗯,路上小心。”
出了老宅,谢澜一路没说话,车开到一个路口,陶哲坐直了些,往窗外看了一眼:“谢澜,靠边停一下。”
谢澜偏头看他:“怎么了?”
“你靠边停就行,我马上回来。”
谢澜依言把车靠边停了,陶哲推开车门跑出去,谢澜坐在车里,看着他在摊前跟老板比划了两句,接过一个塑料袋,又小跑着回来。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一股甜腻的香味飘过来。
“梅花小蛋糕。”陶哲把塑料袋打开,“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巧克力味的,我猜你肯定没吃过。”
谢澜的确没吃过,这种三无产品家里也不让吃。陶哲掰了一个下来递到他嘴边,谢澜张嘴接了,味道居然还可以。外壳烤得微微脆,里面是软的,巧克力味不算浓,但甜得刚好。
陶哲自己也掰了一个塞进嘴里:“怎么样?”
“还行。”谢澜嚼完,伸手又拿了一个,“为什么给我买这个?”
陶哲说:“感觉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谢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靠过去。陶哲嘴唇上还有巧克力的味道,谢澜吻的很慢,像是真的在品尝一块蛋糕,先尝到的是外壳那层微脆的苦,再往里是绵密的甜。
谢澜笑了下,声音带着一点刚吃完甜食的沙哑:“这样好像比吃蛋糕管用。”
第20章 “我男朋友会生气。”
陶哲一返岗就专心投入工作,每天泡在手术室和病房里,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能到家就算早的。谢澜那边也忙,文旅城项目进入招商关键期,中东的资方又临时改了条款,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两个人就这么断了联系,刚开始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谢澜也会看一眼手机,消息栏里安安静静的,上一条对话还停在陶哲返岗那天。
谢澜原本觉得没什么,他这些年一个人惯了,谈恋爱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直是排在事业后面的。他没时间跟人慢慢磨,也没耐心花前月下地培养感情。陶哲跟他是高中同学,知根知底,不需要从头了解。各忙各的,有空就见,没空就等,这种相处模式对他来说是效率最高的。
不联系跟没空联系是两回事,没空是客观原因,不联系是主观选择。而他在这个主观选择里,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舒服。
这周医院跟市残联合作搞了个自闭症儿童的筛查义诊,陶哲被排了一天,自闭症患儿在做行为干预之前需要先排除心脏方面的问题,段青旭作为儿科医生也在。
义诊设在市残联的康复中心,陶哲到的时候段青旭已经在了,正低头翻着一沓评估量表,抬头看见陶哲,笑了笑:“早啊。”
陶哲笑道:“早。”
两个人聊了几句,门口开始有家长带着孩子陆续进来。自闭症的孩子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同,所以检查的时候很难配合,一上午的检查效率都很低。
“这些孩子真不容易,”陶哲叹了口气,“家长也是。”
段青旭嚼着饭,点了点头:“自闭症谱系障碍,轻的还能干预,重的可能一辈子都需要人照顾。很多家庭为了给孩子做康复,妈妈全职带,爸爸就拼命赚钱。”
“你说的这种爸爸算有良心的。”陶哲说,“很多家庭治着治着就散了。”
段青旭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是啊,孩子受罪,大人也受罪,一家人搭进去一辈子,到头来孩子也未必感激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
陶哲有些惊讶地瞧着他,段青旭说:“怎么了?”
“没怎么。”陶哲笑了笑,“就是想起来,咱俩从前为这个吵过架,你的认知是什么时候变的?”
他们俩之前还没分手的时候,有一次周末在家看医疗剧,电视上正好演到一个孕妇产检查出胎儿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建议终止妊娠,孕妇死活不肯,非要保。
陶哲看到这段时一直皱着眉,段青旭问他怎么了,陶哲说:“每次看到这种剧情我都觉得很没必要,终止妊娠才是正确的选择。就算孩子生下来,以后大概率要终身吃药,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没法上体育课,跟别人不一样,上学会被歧视,长大了也会自卑,一辈子都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段青旭是儿科医生,见过很多早产儿,生下来就进了保温箱,浑身插满管子,在NICU躺了一两个月,刚出来的时候小得能捧在手心里,后来长着长着也跟正常孩子没什么两样,所以他相信奇迹,相信生命自有出路。
段青旭当时不能认可陶哲的观点,跟他争了几句,说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价值,你不能替别人决定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过。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陶哲把遥控器一搁:“行,你说的都对,我不反驳。”
他俩性格看着挺合,其实有很多观点都不一致,大多数时候陶哲都不跟他争论,段青旭说什么他就听着,不认同的也只是笑一笑,不接话。可段青旭偏偏是个理想主义的人,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思想就该往一处走,于是他总试图说服陶哲,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好像只要道理讲透了,陶哲就会跟他站到同一边去。
段青旭说陶哲心里没他,但陶哲觉得分手的原因除了这个,还有他们对世界的看法从来就没对上过。要是真跟他在一起,应该也挺累的。
陶哲把最后两口饭扒完,把空饭盒摞在一起,段青旭接过来扔进垃圾桶:“以前我确实理想主义,见了那么多病例,现在也现实主义了。”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桌前继续。段青旭做行为评估,陶哲听诊。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被妈妈抱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挣扎,两条腿乱蹬,他妈妈一边道歉一边试图把他按在椅子上,孩子挣得更厉害了,一直在尖叫。
段青旭制止道:“自闭症的孩子对触觉和束缚特别敏感,越强迫他坐下他就越觉得被威胁,反抗就越激烈。让他先在地上待一会儿,等他觉得安全了再说。”
他妈妈松了手,孩子慢慢停止了挣扎,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大概半分钟,段青旭蹲下来,慢慢托住他的背,把人抱起来,温声道:“没事的,马上就好。”
陶哲趁孩子安静的时候赶紧拿起听诊器,刚贴上,孩子就一只手挥过来,手指直直戳在陶哲右眼上。
陶哲皱了皱眉,没动,快速听了心音,确认没什么异常,让段青旭把孩子交还给他妈妈。
“没事吧?”
段青旭伸手想要掰陶哲的下巴看看眼睛,陶哲往后躲了躲:“没事,先看诊。”
义诊现场正好有眼科医生在,过来用裂隙灯看了,说角膜上皮有点擦伤,不算深,但得滴抗生素眼药水,这两天不能揉。
段青旭说:“你这样开不了车,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陶哲拿纸巾按着眼睛,他俩怎么说也是前任关系,更何况他现在有现任,让前任送他回家未免太没有边界感,“我有人接。”
谢澜来得很快,看着他按着右眼的手,皱眉道:“眼睛怎么了?”
“没事,角膜擦伤,滴了眼药水。”陶哲把纸巾拿开给他看了一眼,又按回去,“过两天就好。”
谢澜又偏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段青旭,段青旭迎上他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陶哲跟段青旭摆了摆手:“今天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段青旭笑了笑:“行,你眼睛好了再说。”
谢澜扶着陶哲往外走,上了车,替陶哲系好安全带,掰着陶哲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右眼比刚才更红了,眼泪还在往外渗。谢澜看了好一会儿,语气沉下去:“怎么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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