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紧拳头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担架被推走,看着苏砚焦急地跟在医护人员身后打着电话。手心传来黏腻的触感,血迹已然干涸,变得冰冷、僵涩,渐渐产生细密的痛苦。蒋隋低头去看,为了参加晚宴而特意换上的白衬衫上布满血迹,星星点点绽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今天是值得庆祝的一天吗?
蒋隋无法回答。
“陈愿哥?”苏砚跑了几步,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回头看到僵立在原地的蒋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轻声问道:“你要一起去医院吗?崇总的情况可能需要家属签字……”
家属。
这两个字让蒋隋浑身一颤。
十几秒过去,苏砚以为蒋隋是不想去的意思,刚打算解释说“那我过去看看”,突然听到蒋隋说“我去”。
那声音沙哑而干涩,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苏砚愣了愣,很快向着蒋隋摆摆手:“那我们快点跟上,时间就是金钱,哥,如果你还想看到崇总的手恢复正常……”
去医院的路上,蒋隋坐在救护车的一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崇弭舟失去生气的脸。他想起了几年前,崇弭舟来他的公寓小住,白天受了点风,晚上便发起了高烧。那时崇弭舟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妈妈”,又说“我好疼”。蒋隋握住他的手,满心都是怜惜。
崇弭舟烧了大半个晚上,蒋隋就陪了大半个晚上,不知不觉间趴在床边睡着,醒来时天光大亮,而崇弭舟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看向他。
“你昨晚没睡吗?”问出这话时崇弭舟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蒋隋直起身子,转了下已经僵硬的脖颈,没回答崇弭舟的问题,而是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退烧了就好。”蒋隋轻笑着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熬粥,喝完之后把药吃了,然后你再睡一会儿,明早直接去学校,好不好?”
崇弭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向他。蒋隋去做饭的时候身体很累,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他想,是不是崇弭舟每次生病都会呈现某种孩童般的脆弱?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希望可以一直陪在崇弭舟身边,让崇弭舟可以随时看到他,知道无论是睡觉时还是清醒时,都有蒋隋陪着他,最起码不要留崇弭舟一个人。
但今天,面对受伤的崇弭舟,蒋隋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他不敢接受崇弭舟醒来的后果。
车窗外霓虹闪烁,华灯初上,车鸣阵阵,但车内只有仪器“滴滴”的响声。
不多时到了医院,蒋隋和苏砚都被拦在了急诊室门外。蒋隋的手心全是汗,汗水混合着来不及清洗的血渍,简直像是最接近死亡的预兆。巨大的恐慌攥紧了他,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谁是病人家属?”
蒋隋猛地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抬起手,声音发颤:“我是……我是。”
医生点了点头,语速急促:“患者失血较多,目前身体状态偏弱,另外他的手部肌腱、神经有严重损伤,需要立刻手术缝合。手术存在风险,术后必须长期静养。如果你没意见,现在过来签手术同意书。”
蒋隋喉口堵得厉害:“这个手术的风险大吗?”
医生简要道:“我们会尽全力,先签字。”
接过同意书,蒋隋几乎握不住笔。他在签名栏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蒋隋”两个字,笔尖划破纸张,留下深深的痕迹。
医生离开后,蒋隋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慢慢将自己蜷缩起来。从苏砚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抖动的肩膀。
苏砚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蒋隋才恰当,或许现在蒋隋最需要的是独处。他去走廊尽头的贩卖机处买了两瓶水,回来时蒋隋已经不再哭了。
他睁着一双茫然的、被泪水浸泡得愈发澄澈明净的眼看向远处,只是眼神并不聚焦。
手术室的灯再次亮起,红得刺眼,让蒋隋又一次想到那一刀刺下去时溅到他身上的属于崇弭舟鲜血。他不敢再看了,狼狈地别过脸,苏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宽慰道:“会没事的,陈愿哥,别太担心。”
“你也是他的人,对吗?”蒋隋没有看苏砚,声音中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别叫我陈愿了,叫我蒋隋吧。”
“他给了你多少钱?他要求你做什么?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多少像你一样的人,专门为了监视我而服务?”
苏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蒋隋哥,你说的都对。”苏砚没有否认。“我的亲哥哥是崇总的好朋友,在崇总决定开启慈善计划之后,我哥哥被任命为了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也就是…也就是我一直提到的那个温总。”
“但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监视你,或者说不只是为了监视你。支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渴望能有一个了解世界并做出贡献的机会,所以在基金会筛选老师的时候报了名。蒋隋哥,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和你的所有交流完全是出于我对你本人的认可与钦佩,而不是别有所图。崇总是希望我能多照顾你,让你不要太辛苦,但他从来没有要求我干涉你的生活,他只是希望能在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最先给出反应…蒋隋哥,如果不是今天你们两个…一直到支教结束,我都不会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我们只会是有共同目标的朋友。”
蒋隋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原来如此。
就像童话里在夜晚会产生自我意识的玩偶,在主人家里又笑又闹,好不快活,但天一亮,一切都会归零,他还是离不开崇弭舟划定的监牢。
“真好笑啊……”蒋隋喃喃自语道:“我以为我逃掉了,我以为我逃掉了……”
苏砚看着蒋隋那双空洞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苍白且多余的。也许有些话一定要崇弭舟亲自说,而他所能告诉蒋隋的,只有一句真诚的“对不起”。
在门口等待的蒋隋与苏砚仿佛经历了世界上最漫长的几小时。在他们都觉得煎熬到极点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两个人俱是紧张地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走出来的医生脸上没有什么遗憾或抱歉的表情,但蒋隋还是不敢太早开始庆幸。
直到他听见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肌腱和神经接驳得不错,但因为失血过多和休克,病人还需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今晚能平稳度过,明天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蒋隋紧绷到极限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巨大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好苏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谢谢您……谢谢……”蒋隋疲惫地道谢,没多久崇弭舟被推出来,蒋隋无法靠近,只能远远看到一个戴着氧气面罩的头。
他们都与死亡碰面过太多次。
蒋隋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崇弭舟。
热水澡
没有原谅!不会这么轻易!!
第八十二章
一整晚的跌宕起伏早已令蒋隋疲惫不堪,他打了辆车回到下榻的酒店,连衣服都没换就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梦境中他最不想面对的场景反复重现,血液喷溅到脸上的感觉是温热的,与单纯被水淋湿不同,难闻的腥气一瞬间爆发出来,顷刻间激活人类对受伤和死亡的恐惧。明明没有刺穿自己的脖颈,蒋隋却觉得被崇弭舟的手掌按住的位置隐隐作痛。
他从血色弥漫的梦中惊醒,慌乱地伸手去摸,确认自己没事,又无可避免地想到崇弭舟。
原本不想再有任何瓜葛,如今却越搅越乱,越缠越紧,蒋隋无力地长叹一口气,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只好先想眼前的事。
小地方的医疗条件有限,还是需要联系崇弭舟的亲信将他转移回平市做进一步的检查。受伤的手需要恢复的时间,也需要复健,那么谁来照顾宝宝?
要是他也回到平市,在崇弭舟不方便的时候看护stormi……
那自己还能走掉吗?
蒋隋发现自己正在产生一些从未有过的危险念头,这些全新的想法并不是因为蒋隋对崇弭舟的所作所为有了什么异样的情愫,或者对崇弭舟感到愧疚。崇弭舟囚禁过他,对他进行过记忆清除手术,蒋隋刺了一刀还他,他们之间已经两清。
蒋隋自觉不欠崇弭舟什么,他只是觉得很疲惫,好像又回到崇弭舟刚出现不久的时候他所面对的分岔路口。
是要和崇弭舟以stormi家长的身份和平共处,还是继续冷待崇弭舟,同时也要无视女儿的需求?
如果崇弭舟的手真的废了,或者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他本人能接受吗?他的自尊心那么强,习惯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突然间失去了对一部分身体器官的控制能力,他不会在心里千万次地怨恨蒋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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