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抛却这点,仅从蒋隋较为在乎的女儿的角度考虑,崇弭舟会不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因为无法抱起女儿而崩溃?宝宝会不会也因为缺乏正确的引导,对崇弭舟产生误会?
不知道想了多久,窗帘缝隙已然透进清晨惨白的光线,照在蒋隋凌乱的发梢和依旧带着血污的衬衫领口上。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是一直守在医院的苏砚发来的消息。
【蒋隋哥,今天你过来吗?探视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一次只能进去一名家属,如果你不想来…那我就进去看看崇总。】
【我已经和我哥哥联系过了,等崇总情况稳定下来,不用住在ICU了,他们就会联系专机接他回平市。蒋隋哥,如果你有其他的想法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意见就是崇总的意见,在他清醒之前,你的话比什么都管用。】
蒋隋的眼睛一眨不眨,屏幕上的文字自然而然地解离,他不知道要怎么拼凑阅读。脑海中千头万绪难以梳理,手指敲着键盘删删改改几轮,最终还是决定按照之前想过的计划,不再因崇弭舟的任何举动而犹豫甚至屈服。
【不去了,你帮我看着他吧,谢谢你。】
不能让崇弭舟觉得只要使些苦肉计自己就会心软,这次是扎手掌,下次呢?会是大腿、胸口,还是哪里?他们之间难道永远只能有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畸形的沟通方式吗?
如果去了,就意味着蒋隋默许了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继续存在,意味着他重新踏入了崇弭舟精心构造的陷阱。蒋隋毫不怀疑在崇弭舟意识到受伤有效果之后会复用千万次,就像从前他惯常使出的装柔弱、撒娇,和以stormi威胁自己一样。
但蒋隋还是会回平市一趟。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逃离。只要Stormi还在,只要崇弭舟还活着,他就永远无法彻底放下这两个人。对崇弭舟的关心是近十年的岁月中缓慢积累不断加深的结果,对stormi的不舍则在蒋隋到达青碉镇时被推至巅峰。蒋隋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出女儿软乎乎的小手抓着他手指的画面,还有她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时的笑脸。那是他在这段破碎关系中唯一的慰藉,就算劝过自己一万次,他也不可能真的舍弃女儿。
那是一条鲜活的、全心依赖于他的生命,蒋隋不知道要狠心到什么程度才能完全不思念不在意stormi,他永远都做不到。
他拿起手机,在出事之后第一次拨通了侯训宁的电话。
“滴滴”几声后,电话接通,侯训宁略显沙哑的声音传出:“你好,哪位?”
而仅仅只是这样一句简短的问候就已经让蒋隋鼻酸难忍。他吸了吸气,抑制住想要掉眼泪的冲动才回答:“宁宁,是我。”
“蒋…陈愿?你怎么打电话给我了?”侯训宁似乎是猛地下了床,蒋隋能隐约听到一些慌张的脚步声和碰倒东西的声音。“遇到什么事了?你说话呀?是不是那个死人又去烦你了?还是说他打算故技重施再把你抓回去?有什么事你和我说,我想办法,你千万别和他硬碰硬,别激怒他,好不好?”
蒋隋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侯训宁,侯训宁一直在叹气,时不时还会辱骂崇弭舟几句,隔着电话蒋隋都能想象她的表情。等蒋隋都说完,侯训宁小心翼翼地问:“小隋,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说不想原谅他,但又打算回平市照顾宝宝,你可一定要考虑清楚,你回了平市之后很多事情都会身不由己。”
“我刚刚也在想这件事。”蒋隋按了按眉心:“要陪宝宝一定避不开他,但一直待在他身边我又会觉得不舒服……宁宁,你说如果我把宝宝从他身边接走,去我名下的房子里面生活,和他在物理距离上隔绝开,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小隋,别怪我说话难听,这么做和自欺欺人有什么区别?只要你回了平市,主动权就会回到崇弭舟手里,他要是疯起来不管不顾的什么都敢尝试,我们之前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现在你在青碉镇,又有陈愿的身份在,明面上他不能直接把你带走,但你要是回来了,还把stormi接走了,到时候如果他告你一个挟持儿童的罪名,你就再也走不掉了。”
良久,蒋隋的声音轻轻的:“你说得对,宁宁,看来…我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我知道,突然发生这种事对人的冲击一定很大,但这不是你的错,小隋,他做什么都和你没关系。他是真的在用心照顾stormi,我去看宝宝的时候能看得出来,所以我相信等他回来,他会根据实际情况重新安排关于stormi的一切。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别被他牵着鼻子走。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他能派专机我也可以,青碉镇待不下去我们换个地方,天涯海角总有他找不到的城市。”
侯训宁的话并没有让蒋隋感到轻松,他反而对侯训宁所描绘的“更多可能”产生了某种近乎恐惧的情绪。他还要逃到哪里?他还要逃多久?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被这样对待?为什么那一刀没刺对人?为什么躺在医院里的是崇弭舟而不是蒋隋?
本想逃避到崇弭舟转院的念头被侯训宁的劝诫改变,在崇弭舟离开之前,蒋隋想和他好好聊聊。
他们之间有太多尚未被解决的难题,过去他们一个在伪装,一个在包容,于是有再多问题都可以被当做没问题;而现在他们一个在爆发,一个在隐忍,于是有再多问题都被争执掩盖。蒋隋不要浑浑噩噩地活着,他已经掩目捕雀掩耳盗铃了太久,他不要再装傻。
蒋隋去洗了个澡,临时买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半个小时后,他站在医院楼下,拨通了苏砚的电话。
苏砚以为他是改变主意要看崇弭舟,急匆匆地冲下来,满头大汗地站在蒋隋面前:“蒋隋哥,你来得刚好,还有半个小时才是探视时间,你进去了我就不进去了……”
蒋隋摇摇头:“我不去,苏砚,麻烦你在他转到普通病房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我有事情要和他说,等我们两个聊完,你再联系公司的人接他回平市,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啊,蒋隋哥,其实这种事情你打电话跟我说一下就好啦,不用亲自来一趟……”
蒋隋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又把另一只手上提着的盒饭交给苏砚。
“照顾他不是你的责任,辛苦你了,接下来一直到他苏醒之前还是让专业的护工来帮忙吧。这些钱一半用来帮他找个护工,另一半是给你的酬劳。我猜你应该没吃饭,所以刚刚路过饭店的时候打包了几道菜,你上去慢慢吃。酒店那边,你的房间我已经续住好了,吃完饭就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里一直守着他。”
苏砚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难以言说的苦笑:“蒋隋哥,你还真是……”
蒋隋将手上的东西向前递了递:“拿着,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苏砚无奈地接过,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崇弭舟明明想靠近蒋隋却又总要掩藏自己的行踪了,蒋隋是习惯性将一切划分得很清楚的人,他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希望别人欠他。被划定进领地范围内的人,蒋隋会不遗余力地保护他们;而背叛伤害过蒋隋的人,蒋隋也会毫不留情地与他们断绝联系。
苏砚看着蒋隋转身离去的背影,略显单薄的脊背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想起几小时前和哥哥温敏通电话时对方说过的话。
“蒋隋不会这么轻易妥协的,等着瞧吧。要是他真的很轻松就会被说服,早在崇总知道他在哪里的第一天,两个人就和和美美回平市过日子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不是我们能猜到的,虽然你和我都是崇总公司的人,但在这件事上,最好不要轻易站队,你要尽可能多照顾蒋隋,知道吗?”
起先苏砚对哥哥的劝告还不屑一顾,但在与蒋隋碰面后,他认可了温敏的判断。
第二天中午时分,苏砚的电话打了过来。
“蒋隋哥,崇总醒了。医生刚做完检查,说崇总的生命体征平稳,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但是还有个情况我需要提前告诉你,就是……就是崇总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问你的下落。你要是过来看他的话,最好注意一下说话的方式,医生说千万不要刺激他。”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末了又似不放心地叮嘱:“蒋隋哥,要不等崇总再恢复恢复?我怕你们吵起来闹得都不愉快……”
蒋隋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声音中却不显出半点急躁:“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他是病人,我不会主动和他吵架,他要是真出事了我还得继续花钱请人照顾他,得不偿失。”
挂断电话蒋隋打车去了医院,崇弭舟的病房在住院部的七楼,蒋隋按了电梯上去,到楼层后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口。病房外守着两名保镖,应该是崇弭舟出行时惯例会带的人,是蒋隋没见过的生面孔。
见到蒋隋,那两个人恭敬地侧身让开。推开门后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病床上,崇弭舟半靠在床头,右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在他受伤之前蒋隋并没有时间认真地打量他,直到现在蒋隋才发觉,比起上一次见面,崇弭舟似乎又沧桑疲惫了许多,除了手上所造成的虚弱,还有蒋隋不知缘由的异常消瘦,令他的颧骨显得有些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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