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不算大,能容纳七八十人,长桌上已经布好了点心和饮品,陈愿随便扫了眼,意外发现其中有好几道都是自己喜欢吃的。饿了一下午,陈愿难得有了想吃东西的兴致,可惜领导们和基金会的代表们还没上台致辞,他没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拿点心吃。
老周被负责人叫走了,大概是有些社交活动或者致辞需要他这个校长出面,其他老师都聚在陈愿附近,低声议论着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宴会。而没多久,灯光渐暗,伴随着慷慨激昂的音乐,主持人上台,简单介绍后便邀请了一位地位很高的领导作讲话,听得陈愿昏昏欲睡。
领导们的发言总是冗长,陈愿左看右看,确认没人会注意到自己便偷偷从后门离开,装作要去卫生间。
年少时他便已经将这招用得炉火纯青,宴会厅外的露台和花园是他最常发呆的去处,听不下去那些大体相似的唠叨和吹捧时,陈愿总会溜到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刚刚他在上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距离宴会厅不远处有一个延伸到室外的露台,刚好对着酒店后身的窄巷,十分幽静。他小步跑过去,用力推开露台的门,伴随着呼啸而过清冽的风一并传来的还有阵阵说话声。
“嗯,我知道…等我回去再处理,好吗?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立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
陈愿的第一反应是想逃跑,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崇弭舟。
但很快他就想通了。
平智,知平。
他居然愚蠢到这一刻才想通。
崇弭舟显然也听到了开门声,回过头时,原本平静的面具猝然崩塌,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难得表现出犯错后被抓住的不知所措。
更让他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是他看着陈愿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吗?”陈愿的眼神是被伤害到极致后的悲戚,就连他们吵得最凶的那次,崇弭舟说“没爱过他”时,陈愿都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我就说嘛…为什么是青碉镇,为什么有五个老师…”陈愿——或者说是终于承认他是谁的蒋隋停在崇弭舟面前,“让我以为有希望,让我觉得一切都在变好,然后再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都是你一手制造的幻觉。”
“你到底要什么?崇弭舟,你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蒋隋揪住崇弭舟的领子,不顾形象地大吼:“我说了我们就此两清,我说了永远别来找我,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你要我道歉吗?我去你妈妈的墓前下跪磕头直到你满意好不好?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不够,没关系,没关系…一定要我偿命才可以吗?好啊。”
蒋隋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只是沉浸在会被崇弭舟抓走和控制的恐慌之中。余光瞥到放在阳台上的餐盘和餐具,他猛地抓起那把餐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崇弭舟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去,想要夺下那把刀,或者至少控制住蒋隋失控的手臂。
“别动!”崇弭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嘶哑破碎,他不敢用力过猛,生怕刺激到处于崩溃边缘的蒋隋,“宝宝,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把刀放下好吗,我求你,把刀放下。”
蒋隋的手剧烈颤抖,刀尖抵在自己的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风更大了,吹得露台上的植物沙沙作响,也吹乱了两人之间的空气。蒋隋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颈间的血迹,显得凄厉而决绝。
好不容易对生活萌生的渴望、期待,都在见到崇弭舟后彻底消失,原来他还是崇弭舟的提线木偶,他曾经假设过这种可能,以为自己能接受能适应,但事实告诉他绝对不可以。他害怕回到与从前相同的人生,与其这样,倒不如——
蒋隋猛地举高手,对准脖颈用力刺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餐刀还在蒋隋手上,只是扎下去的位置变成了崇弭舟的手掌。
面前的人已经痛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强撑着露出一个笑:“你没事就好。”
“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哥哥,我不想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热水澡
不想拆开所以写得长了点!接下来会有一连串各种各样的事发生(摩拳擦掌,其实很想写两个人带娃。。
第八十一章
一瞬间天塌地陷,蒋隋眼前什么都不剩,只有崇弭舟那只宽大手掌正中不断渗出的鲜血刺痛着他的神经。他突然觉得胃里很难受,弥漫起剧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随后他像是疯了一般攥住崇弭舟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扬起,狠狠抽了一巴掌印在崇弭舟脸上。
“谁允许你救我了?”蒋隋目眦欲裂,按在崇弭舟手腕上的手指抖得厉害:“谁允许你挡下这一刀了?”
崇弭舟只是用近乎苦涩的眼神瞧着他,什么都不说。
蒋隋胡乱地摸着衣服,上衣的口袋,裤子的口袋…他的手拿不稳东西,刚将手机掏出来,还没点亮屏幕,那个尺寸偏小的手机就像狡猾的鱼似的掉了出去。蒋隋弯下腰去捡,眼泪也像是终于得到了地心引力的邀请,一滴滴砸下来。
等他终于捡起手机的时候,崇弭舟正盯着那只已经几乎被扎穿的手掌,额角渗出的冷汗豆大圆润。他的面色似乎更白了,蒋隋简直害怕他下一秒就会死,而这种预感很快在崇弭舟摇摇晃晃向后跌倒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崇弭舟——”蒋隋惊恐地叫出了声,尾音被硬生生扼在喉咙里。急救,急救电话是多少?蒋隋竟然连这么基础的常识都忘记,胡乱按了几次拨号键才想起要打给谁。
忽然露台的门又被推开,宴会厅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出,与之一并到来的还有苏砚的声音。
“陈愿哥,我刚刚还说你去哪里了,原来你躲在这里…”话还没说完,苏砚半个字都说不出了,瞪大眼睛瞧着面前鲜血淋漓的凶案现场。
几秒钟后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崇总!陈愿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陈愿正在向急诊中心报告地理位置,被问到酒店的名字时他有些记不起来,以极快的速度转头问了苏砚一句:“一会儿再解释,我们现在在哪?”
“富民大酒店。”苏砚快步绕开跪坐在地上的蒋隋,俯身查看崇弭舟的情况。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怎么扎得这么深,这还能恢复吗……”
急救中心说十五分钟左右救护车就会来,挂断电话,蒋隋怔怔呆坐在原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急遽跳动着,他不敢去看崇弭舟的脸或手,却在苏砚注意不到的地方悄悄勾住了崇弭舟的衣摆。
他是很讨厌崇弭舟的所作所为,也发誓不再与对方联络,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看到崇弭舟的伤势时能够无动于衷。
蒋隋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就算他们之间发生过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他仍然将崇弭舟视作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并衷心希望他能过得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无知无觉,仿佛随时会被死神挟持带走。
虽然隐约感觉崇弭舟受的不是致命伤,但苏砚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探向了崇弭舟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微弱搏动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失血过多可能会导致昏迷甚至死亡,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苏砚不能不紧张。
“陈愿哥,崇总的血止不住,得先按压止血。”苏砚迅速脱下衬衫外套,使了好大的力气才撕扯开袖口,努力回忆着在国外时学过的急救知识,试图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上做紧急包扎。而蒋隋像是被这动作惊醒,僵硬地松开勾着衣摆的手指,目光落在崇弭舟苍白颓然的脸上。那张脸曾经在他无数个梦中出现,“崇弭舟”已经成了某种蒋隋避之不及的符号,蒋隋刻意地想要遗忘他的存在,但他总会从近乎相似的梦魇中惊醒。但是现在,那张脸上却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崇弭舟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嘴唇却缓慢地翕动着,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别怕,哥哥……我没想抓你回去……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正在包扎的苏砚动作微微一顿,他不敢看蒋隋此刻的表情。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刚刚他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认识崇弭舟的事实。接近蒋隋,获得他的信任并不是容易的事,苏砚暗自懊恼着,既怕蒋隋对他失望,也为崇弭舟的手而担忧。
而蒋隋也希望自己是漠然的,冷酷的,只是人生往往事与愿违。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再次决堤,不再是因为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重的悲凉。他不清楚自己在哭什么。
鸣笛声刺破了令人惶恐的寂静,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上露台,训练有素地将崇弭舟抬上去。蒋隋下意识想要跟上,迈出半步却又生生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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