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活动的费用是全包的,不需要大家出钱,为了便于管理,老师们会统一采购零食和生活用品。”
面对着台下的一群眼神中盈满好奇的小萝卜头,陈愿的笑容总是和煦温暖:“回去之后一定要和你们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爸爸妈妈说明这个情况,如果他们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老师。这次游学活动机会难得,老师希望可以和每位同学一起感受风景名胜的魅力。”
孩子们放学之后,陈愿没急着走,也不想回办公室,干脆就在讲台边拿了纸笔将脑海中能想到的紧急情况和预案都写了下来,比如发现有学生不见了怎么办,当地的气温如何,有没有其他备选的景点,需要准备哪些药品……陈愿写得投入,再抬头时天已经黑透了。
教室内外一片寂静,透过窗户极目远眺,连绵起伏的群山似侧卧的雕像,在夜色中隐隐约约浮现微弱的轮廓。陈愿支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在心里大概过了一遍,觉得没有哪个点被漏掉,这才将纸折了又折,认真夹进他备课的笔记本中。
最近陈愿总是会想起从前看过的一个理论,“人生就是在无意义中寻找幸福”。没有人的生命会是恒久的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大部分人都是在琐碎的日常中寻找细微的触动心弦的小事。就比如现在的陈愿觉得,能教会孩子们多些知识、多些生活技巧,就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而在平市的一切,快乐也好,痛苦也罢,都像是被碾成齑粉的尘埃,随风远去,再也找不回、拼不全。陈愿觉得自己在变得平静,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能够隔绝不好的过往,仿佛只要那个人不出现,陈愿的生活就可以永远无波无澜,以近乎死水的状态存续。
回家后陈愿简单炒了一个青菜,随便吃了几口就撂下了筷子。之前凌也轩在的时候还会时不时拉着他一起吃饭,凌也轩回家后,没人看着盯着,陈愿的食欲越发差了,现在他的食量说是“猫食”也不为过。
陈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习惯性地感到低落。在学校时还好,回家之后不安的思绪更甚,他害怕很快就会想起一些他刻意遗忘的事情,于是逼迫自己动起来。
刚打算去洗碗,电话响了几声,陈愿看到屏幕上的备注是“小凌”,放心又惊喜地接起电话。
凌也轩走了一周多,他们只发过几条短信,陈愿怕打扰他照顾母亲,聊不上几句就会催凌也轩快去陪伴家人。
“哥,吃饭了吗?”凌也轩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让险些要开始胡思乱想的陈愿倍感温暖。
“刚吃完,你呢?阿姨的身体怎么样了,有好转吗?”
凌也轩叹了口气:“我妈倒是没什么事了,安心静养就好,哥,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说…我回去的时间可能要延后了。”
“啊?”陈愿轻声问:“是你爸爸那边…”
凌也轩有几分低落地“嗯”了声。“我们之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哥,我已经调了两个安保去青碉镇,一个姓常,一个姓吴,到时候他们会直接住进我在青碉镇的那个房子里,保护你的安全。哥,我不在的这几天,那个疯子没来骚扰你吧?”
陈愿不想让凌也轩担心,他总是习惯有事自己扛:“没有,我这边都很好。小凌,你和爸爸有事好好说,尽量别起争执,也别拿自己的身体乃至生命开玩笑,知道吗?”
电话那端没了声音,几秒钟后陈愿以为是信号不好,拿下手机一看,通话仍在进行。片刻后凌也轩的说话声从听筒中传来:“哥,我很想你,要是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
陈愿不想让他们之间的氛围太暧昧,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他策划的游学活动。凌也轩又从旁观者的角度补充了一些建议,比如景点是否适合一到六年级的小朋友,是否要给孩子们买纪念品等等,陈愿觉得很有价值,一并补充进了预案中。
三天两晚的游学活动超乎老师们预期的顺利,所有家长都很支持孩子们出去见世面,不需要老师们额外去做工作;提前联系的导游讲解很细致,就连几个成年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折服沉醉于雕梁画栋的美景之中;酒店和餐厅都很好,孩子们都很听话,带起来非常省心。陈愿提前想的预案都没用上,不过永远没有比“一切顺利”更好的消息,这趟旅程完全满足了陈愿最开始的设想与期待,也间接增进了几位新老师和孩子们之间的感情。
回学校后陈愿认真复盘了资金的使用情况,去网吧仔仔细细做了一份报表,发到温总的邮箱。除此之外他还写了一封感谢信,随信附赠了本次出行的几张合照,希望可以帮助基金会更好地了解孩子们的情况。
在旅行的过程中,陈愿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老本行——绘画。他没带繁杂的画具,只随身装了一根勾线笔和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到哪里就画哪里。他没拍太多照片,而是用画笔替代,刻画陈愿眼中的世界,记录飞阁流丹,琼楼玉宇,画大笑的孩子们,聚在一起说话的老师们。
不知不觉,陈愿已经有了近一百张有关青碉镇的人事物的作品。陈愿不是大师,学习绘画多年一直没太多长进,不会炫技,也做不到寥寥数笔就能让画面更传神。他总结了自己的画作,发现情感的浓度在很多时候可以弥补技巧上的不足,比如他画老周和学生们的几张,时隔数月再看依然满意。
而陈愿也无可避免地想到,从他提笔开始,用情至深,倾注了最多情感的作品,都留在了从小长大的那栋别墅里。不知道崇弭舟如何处理那些画作,付之一炬或者弃如敝履,都不再是陈愿所能干涉的了。
新来学校的五位老师都带了自己的电脑,学校里有宽带,老师们的宿舍也接了网线,因此他们获取讯息的速度比陈愿快得多。
陈愿还没来得及跑到手机店蹭网,苏砚就已经及时地把温总的邀请转达给他:“陈愿哥,这周末平智基金会的几个代表会来C省考察,继续推进他们的助学项目。温总特意说要来青碉镇一趟,不打扰孩子们上课,只是看看还有哪些需要帮忙的地方。他想邀请茂林叔和你还有我们几个一起吃顿饭,有什么意见和需求你都可以直接向他提。”
想了又想,陈愿终究是忍下了拒绝的话,青碉镇需要温总的支持和帮助,面对“金主”,虽然陈愿比较社恐,也是不太好驳人家面子的。
不知为何,陈愿感觉当自己说出“没问题”的时候,苏砚露出了近乎长出口气的表情。
或许在苏砚这些老师们的心中,温总的地位非常高,毕竟是直接给他们发工资的人,要是陈愿不出席,被架起来的只会是这些新老师,说不定温总一行人还会迁怒于他们。
想到这里,陈愿顿觉自己没答应错,也不免有些可怜苏砚。他拍了拍苏砚的肩膀,给他一个同情万分的眼神:“小苏老师,你辛苦了。”
苏砚摸了下脑袋,好像很困惑:“陈愿哥,你在说什么?我不辛苦啊,我每天在这里都很开心的。”
陈愿又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这次苏砚的表情直接从疑惑变成了惊恐。眼见着他快哭出来了,陈愿也不敢再逗他,说了句“没什么”就去教室了。
温总一行人很忙,原本说的是周四下午来镇小考察,午后苏砚接了个电话,温总的秘书说他们的行程排不过来,可能要周四晚上或者周五凌晨才能到青碉镇,让大家千万不要等他们,实在不行之前定好的那顿饭不吃也可以,一切以学校的事务和孩子们的教育为先。
但下午三点多,老周突然将正在教室里看自习的陈愿叫出来,面色凝重:“小陈,今天可能需要安排孩子们提前放学。”
“我刚接到电话,领导们一会儿会派车过来,接咱们所有老师去D城。今晚在那里有一个助学活动的中期晚会,几所有支教老师的学校代表都要出席。”
陈愿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好,我去安排。”
送孩子们出了校门,陈愿急匆匆跑回家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又回到镇小门口和几位老师汇合。不一会儿上面派的车就到了,上车之后陈愿有些困,不知不觉靠着车窗睡了一路。
车程两个多小时,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然身处另一座城市。陈愿没来过这里,陡然看到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还有些短暂的不适应,缓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
坐他旁边的是苏砚,下车前他给了陈愿一块薄荷糖:“陈愿哥,你是不是有点晕车?吃这个会好受点。”
“谢谢。”陈愿接过,撕开包装放进嘴里。一阵冷风拂过,陈愿搓了搓胳膊:“按理说这里海拔更低,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比青碉镇还冷。”
“好像是有点。”苏砚嘟囔了句,忽然讪讪止住话头,什么都不说了。
陈愿以为他在紧张,刚巧有人接待他们,引着他们向酒店的二层宴会厅走去,陈愿也就没把苏砚的异常放在心上。
之前和蒋荣锋参加宴会时,每次和那些叔叔伯伯说话,陈愿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着一群明枪暗箭你来我往的生意人,他根本不知道该作何表现,只能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出错,不要给蒋家和岑家丢脸。一想到等会儿要见那个“苏总”,陈愿难免有些怯怯不安,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触了对方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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