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程行至一半,蒋荣锋车上的司机突然通过内部对讲联络蒋隋与崇弭舟所乘车辆的司机。
“小心!车子被人动了手脚,过弯明显不稳,不排除在车底安装易燃物的可能!”
蒋隋与崇弭舟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未成年的两个孩子当然会对从未遭遇过的险情感到害怕,就连前座的司机与保镖也没有处理此类危急情况的经验。哪怕有了前车的提醒,在下一个盘山弯道时,车身突然重重向左倾斜,眼看着就要甩出弯道!
“少爷小心!”保镖只来得及回头提醒一句,蒋隋和崇弭舟被巨大的惯性甩到同侧,身体紧紧挨着。崇弭舟紧靠车门,凭借第一反应抬起手揽住蒋隋,将他扣进自己怀中。
“别怕。”崇弭舟说。
轮胎磨蹭地面,延伸出一道带着刺鼻汽油味的拖痕,抓地力迅速减弱,整辆车都在向山体外侧倾倒。哪怕司机紧急打了方向盘也于事无补,过重的轿车近乎势不可挡地向着没有护栏的一侧倾轧,后面的轮胎已经刮上石块,失去抓地力脱离了路面!
近乎九死一生之际,司机拼命控制住方向盘,猛踩油门拉回岌岌可危的车身。从始至终,蒋隋都被崇弭舟护在怀中,崇弭舟的手盖在他脸上,避免蒋隋看到失控的路线和咫尺间的悬崖而害怕。
好不容易将车停在路边,几个人不敢多待,匆匆下了车。蒋荣锋的车也停在不远处,地上蜿蜒的轮胎痕说明他们显然也经历了一场紧急抢救。崇弭舟扯着蒋隋的手臂跨下车,双手还盖在蒋隋耳朵上。
“还好吗,哥哥?”崇弭舟微微俯下身,确定蒋隋的情况。蒋隋摇了摇头,眼睛大睁着,惶恐而疑惑,显然还没从险象环生中回神。
崇弭舟舒了口气,可他敏锐地捕捉到在轿车的底盘位置传来了计时器倒计时的滴答声。他立刻大吼道:“有炸弹!快走!”
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没跑几步,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呼啸的气流喷涌,席卷方圆几米内的所有人。崇弭舟一把将蒋隋按在地上,周围并无任何掩体,于是他就成了唯一能掩护蒋隋的人。他趴到蒋隋身上,张开双臂牢牢将蒋隋护在身下。
他清晰地感觉到蒋隋的颤抖,用抖如筛糠已经无法形容。轰鸣的余震久久不散,刺鼻的硝烟味围绕在蒋隋与崇弭舟身边。崇弭舟的后背很疼,是火烧火燎的刺痛,可被他保护的蒋隋是安全的、完好的,因此崇弭舟也被短暂的喜悦欺骗,感觉疼痛不再持续蔓延。
蒋隋拼命扭过头,试图确认崇弭舟的情况。“崇弭舟,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崇弭舟记起蒋隋说的“以后不要忍”,于是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第四十八章
年少时的种种,相隔十年,已如半生。从熟悉的梦境中醒来时,蒋隋盯着天花板缓了几秒,终于平复了在梦中重面车祸现场的心悸。
他还记得萦绕在鼻腔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崇弭舟的脸灰扑扑的,疼到连表情都无法控制,却还在告诉蒋隋“我没事”。蒋隋不敢用力推他,只能靠后背蹭着地面一点点将自己挤出来,随后接住崇弭舟,避免他栽倒。
他摸到崇弭舟几近血肉模糊的后背,那些殷红黏稠的血液像是从蒋隋皮肤中渗出的,时隔多年,依然洗不干净,一丝一缕流淌在蒋隋的记忆中。
哪怕已经不再有那么多的心动与爱恋,想到崇弭舟身上因自己而生的伤疤,蒋隋还是会心疼。当年崇弭舟被送往医院抢救,从手术室出来之后一直是蒋隋陪护,他太熟悉崇弭舟后背上、手臂上每道疤痕的位置。那段时间崇弭舟毫无保留,如真正的弟弟一般依恋蒋隋,可蒋隋却在朝夕相处中对他产生了不同于家人的情感。
最初他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愧疚,愧疚散去,他的悸动也会随之消失,可崇弭舟慢慢地恢复、痊愈,蒋隋结束高中生涯,开启全新的大学生活,一切都在发生改变,只有蒋隋的心,仍在因崇弭舟的一举一动而怦然。
也就是在那时,蒋隋终于明白,原来他真的爱上了崇弭舟。
听到脚步声,蒋隋扭过头,看到不请自来的崇弭舟正站在门口,怀中抱着女儿。他微笑着看向蒋隋,若无其事地挥舞宝宝的小肉手:“跟妈妈说早上好。”
梦境与现实太过割裂,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横亘在蒋隋与崇弭舟中间。蒋隋失去直面的勇气,他记得事故发生后他对崇弭舟有多感激,也记得那些因崇弭舟的维护所萌发的爱意。可他也同样记得崇弭舟是怎样欺骗他、伤害他。
蒋隋翻了个身背对崇弭舟和stormi:“你们先出去。”
“还没睡够吗?”崇弭舟轻声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饿久了会伤胃。”
“不用。”蒋隋说,装作已经睡熟,不再回话。可在崇弭舟看不见的角落,他的眼睛却还是睁着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感慨,惋惜,悔恨,或是兼而有之的复杂?
所幸崇弭舟很快抱着女儿离开了,没有多问。
躺了大约二十分钟,蒋隋装作刚睡醒,下床去洗漱。客厅里stormi正坐在摇摇马玩具上,崇弭舟陪着她,没有看手机。见到蒋隋,崇弭舟喊保姆将早饭准备好,同时伸手捞过玩得不亦乐乎的女儿,故意将她夹在臂弯中。圆润的小女孩像一只海豹形状的公文包,在爸爸怀里兴奋地尖叫。
不论在重拾全部缺失的记忆后,蒋隋怎么怀疑、怎么挑剔,他都必须承认,崇弭舟对女儿非常上心,给宝宝的都是高质量的陪伴,从不敷衍。Stormi很乖,可她毕竟是还不到一周岁的小宝宝,很粘人,精力也旺盛,非常需要家长的用心呵护。
蒋隋绝对不会认为生下女儿是给自己生了一个麻烦,失忆与否都不会改变蒋隋对女儿的爱。他只是很忧愁,也很不知所措。
如果他真的能把女儿带走,独自抚养她长大,stormi会不会在以后的某个瞬间突然想到曾经在她生命中短暂出现的“爸爸”?她会不会和蒋隋要爸爸,会不会怪蒋隋自作主张,剥夺了她和父亲团聚的权利?
Stormi每多待在崇弭舟身边一天,都会在分开时加重一点不舍。可能几个月的宝宝没什么记忆,未必会清楚地记得崇弭舟的样貌、声音,但随着stormi渐渐长大,总有一天她会意识到自己的家庭与其他小朋友相比是有所不同的。
在无边的忧伤与滔天的恨意中降生的女儿,还没出生就背负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责任,被赋予太多所谓的价值,成为崇弭舟维系家庭和睦的绳索,又或者是他在蒋隋心上再度插入的一把尖刀。崇弭舟期待蒋隋能就此妥协,他有充足的时间和蒋隋耗下去,可蒋隋已经等不起了。
见过谭霁后,蒋隋始终心怀期待,他很想睁开眼就能看到不同于公寓的天花板,听到不同于崇弭舟的说话声。但他知道安排部署都需要时间,陪stormi上课时蒋隋会偷偷走神思考,要如何与谭霁建立联系,及时同步消息呢?
想了一种又一种方法,最终蒋隋无比悲观地发现,没有一条路能走通。
在恢复记忆之前,崇弭舟还曾许诺,等stormi满周岁后就让蒋隋恢复工作,不用总是待在家里。现在蒋隋彻底失去了外出的权利,每天唯一的运动就是从卧室走到客厅,手机电脑又被没收了,完全没有与外界联系的机会。
蒋隋自嘲地想,虽然长大了几岁,可自己好像仍然笨得出奇,就像当年知道崇弭舟接近他的真相后就要跑去公司,晕倒后被他带回家里囚禁。这次恢复记忆时,蒋隋也忘记要掩藏情绪,装作自己还处在失忆状态中,骗取崇弭舟的信任。如果伪装得足够好,是不是逃走也不会那么难?
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被骗了近十年,付出的真心、爱慕,全都是水中捞月般的可笑,蒋隋做不到面对悲剧的始作俑者崇弭舟依然保持冷静。但凡崇弭舟想要接近他一步,蒋隋都会觉得恶心,想要尖叫,想要呕吐,他又该怎样装出旧日的柔情蜜意?崇弭舟那么聪明,肯定很快就会发觉端倪。
论演技,蒋隋怎么可能拼得过身边这位影帝呢?他可是实实在在地演了七八年啊。
一周又一周重复单调,蒋隋的生活毫无差别,保守乏味。崇弭舟不再居家办公,每天会抽一上午或一下午的时间去公司处理工作,他一走保镖就会上门,比几年前在别墅看着蒋隋的那批人更专业,也更不好说话。
蒋隋没什么能聊天的人,唯一能分享心情的伙伴只有stormi。可哪怕已经到了今天这种地步,蒋隋都没有在女儿面前说过崇弭舟一句坏话,偶尔提到崇弭舟说的都是“爸爸”,并不会否认崇弭舟作为stormi亲生父亲的身份。
晚上吃过晚饭,一家三口待在儿童房或客厅,也能短暂地和平共处。崇弭舟想和蒋隋说话,但每次都会被他不冷不热地带过,注意力也就只能放在女儿身上,一起陪女儿做游戏、玩玩具,到时间了就会轮流哄宝宝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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