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人几次前来探望,见到陪伴在侧的蒋隋,都以为他们是兄弟情深,只有几个知情的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对蒋隋的宽慰自然也更多。苏砚、汪易明来得最勤,还有邹杭璠,蒋隋从前没见过他,可一旦碰面,就很难不对他产生深刻的印象——邹先生的表现实在是太过浮夸,一进病房就扑到病床边,抱着崇弭舟哭。
“一定要好起来啊!没有你佳兆怎么办,繁星怎么办,我怎么办!”邹先生热泪盈眶,情真意切,哭完回过头握住蒋隋的手:“辛苦你了蒋先生,他是个很难搞的人对不对,你当初看不上他是对的……别客气别客气,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我知道一家护工机构特别专业,这样,我和小汪说一声,让他帮你安排,你赶紧回家歇着好吧?”
汪易明满脸黑线地站在旁边,想要提醒邹杭璠不要压到崇弭舟的右手,忍了又忍什么都没说。蒋隋也露出略显局促的笑容:“好的邹先生,谢谢您……辛苦您百忙之中跑一趟了。”
等邹杭璠走了,汪易明才告诉蒋隋他和崇弭舟之间的渊源,当然也绕不开信迎。蒋隋津津有味地听着,怎么都无法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五大三粗甚至有些“傻”的邹杭璠和高岭之花冷艳男星信迎,如果不是汪易明信誓旦旦,蒋隋绝对不相信他们曾经结过婚又离了婚。
虽然插曲很多,蒋隋生活中的主旋律还是不变的,每天都在医院和公寓之间两头跑。相比于成年人之间各有分寸的交流,女儿才是最难应付的。小宝宝单纯而固执,蒋隋必须要很认真地向她解释背后的缘由,stormi才能勉强理解。
最初几天,蒋隋还能用爸爸正在睡觉、医生不允许之类的话搪塞过去。可是时间一长,stormi明显不再相信蒋隋的借口,情绪越发急躁。
小女孩已经学会了自己翻找手机相册,抱着平板坐在地毯上,指着照片里抱着她的崇弭舟,不厌其烦地询问爸爸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
有天蒋隋回家时,看见女儿抱着一条深蓝色领带坐在玄关附近。那条领带明显是崇弭舟的,不知道stormi从哪里翻了出来。保姆阿姨不好意思地笑:“宝宝不肯放手,一拿走就哭,所以……”
蒋隋摆摆手说“没关系”,走到stormi面前蹲下,想要将她抱起来,却看到她指了指门口。
“爸爸,要爸爸,回来。”
小宝宝说话已经非常清晰,这些天她说的最多的就是“爸爸”,白天找晚上念,看到她这个样子蒋隋心疼得厉害。当天晚上,他便联系崇弭舟的主治医生,询问能否带女儿来医院看望。
考虑到崇弭舟已经转入独立病房,身体状况暂时稳定,医生最终同意安排一次短时间的探视。蒋隋给女儿戴好了口罩,在病房外认真做了清洁。一切准备就绪,病房门被推开,Stormi突然安静下来。
Stormi很矮,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爸爸的手,爸爸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单,起伏的轮廓微微颤抖着。床边的监护仪不时发出短促的提示音,对stormi来说那声响很刺耳。房间里的一切都让她陌生,也让她恐惧,她有些不安地握紧拳头,迟疑地叫了一声“爸爸”。
蒋隋将她抱近一些,方便她看清崇弭舟的脸。“爸爸在睡觉,mimi小声一点,好不好?”
Stormi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崇弭舟的脸。
平时爸爸总是笑眯眯的,喜欢亲她的脸,捏她的小肚子,偶尔也会故意板起脸吓唬她,说一些教育stormi的话,但过不了多久爸爸又会重新抱住她。可是今天爸爸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沉睡着,以一种格外平静的方式。
stormi很想把爸爸摇醒,可她又隐约感觉这是不对的,于是没有那样做。
蒋隋坐在床边,让女儿靠在自己怀里。“mimi和爸爸说说话吧。”
小女孩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蒋隋送她的那只兔子。
“兔兔。”她把兔子举起来,努力送到崇弭舟面前。
在小朋友的世界里,喜欢一个人等于要将自己最珍惜的一切分享给他,对stormi而言,如今她的最爱就是毛绒兔子,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爸爸会喜欢,会像以前那样开心的接过,然后说一声“谢谢”。
见爸爸毫无反应,stormi以为爸爸没看到,又开始习惯性地撒娇,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爸爸,抱。”
“爸爸现在不能抱。”蒋隋握住女儿的手轻声解释:“爸爸肚子受伤了,等伤好了才可以抱。”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看向蒋隋:“痛痛。”
“嗯,爸爸痛痛。”蒋隋亲了亲她的头发:“宝宝真聪明。”
Stormi突然鼓起腮帮子,对着崇弭舟认真吹了几下,随后她很期待地看向爸爸,可是等了很久,爸爸都不理她。
小女孩扁起嘴,委屈地看向蒋隋。“妈妈,爸爸睡觉。”
“爸爸太累了。”蒋隋俯下身,将女儿的小手和崇弭舟的左手轻轻放到一起。
“我们再等一等,很快爸爸就会醒了,然后他就可以给mimi讲故事,陪mimi玩玩具了。”
Stormi点了点头,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很好,光线透过白色纱帘落在床尾,随着微风轻轻晃动。Stormi乖巧地坐在蒋隋怀里,时不时摸摸崇弭舟的手指。
蒋隋看着崇弭舟的脸,内心中不断有个声音叫嚣着,他想不顾一切地冲到崇弭舟跟前质问他,你不是说一家三口的生活就是你一生所求吗?你不是总在告诉我只要能看到我和女儿都陪着你,你做什么都愿意付出什么都值得吗?
“我只要你……我只要你醒过来。”蒋隋轻声说。
医生说经常和崇弭舟说话有助于他的苏醒,隔天蒋隋又带着女儿过来,还带了几套绘本。他和女儿一起认读,顺便念给崇弭舟听。
敲门声响起,汪易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蒋先生,现在方便聊几句吗?”
蒋隋点点头,随汪易明走出去,站在病房门口。他压低了声音询问道:“是不是佳兆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公司的事情一切正常,您不用担心。”汪易明的声音同样放得很低,“是关于崇总个人财产安排的事情。”
蒋隋愣了愣:“什么意思?”
汪易明从文件夹中取出几份材料。“崇总之前委托律师做过一份遗嘱,也同步安排了部分资产的信托和慈善项目。按照他的要求,如果他遭遇重大意外,出现危及生命的情况,我们就需要启动相关预备程序。”
“现在暂时还不涉及遗产继承,只是一些必要的文件核查工作。如果崇总顺利康复,这些程序就会中止。”他将其中一份文件递给蒋隋,“我今天来,也是按照崇总之前的交代,提前让您知晓。”
文件装订得十分仔细,封面上印着遗嘱两个字,下面是崇弭舟的姓名。
蒋隋无端觉得这两个字很刺眼。崇弭舟才多大?就算想要未雨绸缪,对他现在的年纪来说,是否也有些太早了?
遗嘱的内容并不复杂,崇弭舟名下绝大部分个人资产都由蒋隋和蒋知平继承。女儿尚未成年,属于她的财产将按照预先设立的管理方案进行保管,待她成年后再逐步移交。除此之外,崇弭舟还特别设立了一笔教育公益专项资金,主要用于青碉镇及周边地区的乡村教育基础设施建设。这笔资金并不是一次性的,而是预留了十分充足的长期维护预算。
蒋隋没有抬头:“他什么时候安排的?”
“教育援助项目的初稿是在崇总上次去青碉镇以后做出来的,最初属于集团公益计划,后来崇总又追加了一笔个人资金。我听崇总提到过,他认为青碉镇有很多孩子需要更好的学习条件,镇上的老师也很辛苦,再加上当时您还没回来,所以……”
蒋隋沉默片刻,轻轻“嗯”了声。
接近自己也许是崇弭舟最重要的目的之一,但在这个过程中,崇弭舟看到了青碉镇的欠缺,并真诚地渴盼能够弥补。他计划的是久久为功,不是表演或者作秀,更不是一时冲动。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忘记问你。”蒋隋突然开口:“前段时间,c省举办答谢晚宴那天,也就是崇弭舟受伤那天……那场宴会是专门为他举办的吗?”
汪易明摇摇头:“不是,崇总本来没想去参加,那天他一直在和领导们考察附近的村庄,一直在找机会离开,结果一直在被拦下。后来崇总没办法,只好答应了去露一面,待一会儿就走。领导们说这就是个内部聚会,所以他确实没想到您也会去……”
“蒋先生,请您相信,崇总虽然很强势,但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想过故意让您知道,进而要求您做什么。”汪易明诚恳地说。
蒋隋不置可否,将文件递还给汪易明。“我记得只要我签字,是可以放弃遗产继承的对吧?”
“等他醒了,麻烦你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死在我和女儿前面,我绝对不会原谅他。他给mimi留钱是理所应当,但是我不会要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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